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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短剧的中国实验:谁在生产成本归零后赚到了钱?

李文浩是重庆的一名短剧演员。2023 年入行时,他能连续拍 50 天不停。今年 3 月,他工作了 6 天。

这不是孤例。去年春节后,全行业转向了 AIGC。不用 AI 写剧本的作者不再有人合作。制作成本从 150 万元一部降到 30 万以下。海外制作费从两个月前的 3000 元降到 300 元。AI 短剧每天上线约 470 部,AI 生成内容在排行榜前一百名的占比从一年前的 7% 升到了 38%。

这是全球范围内 AI-native content production 规模最大、走得最远的真实案例。它回答的不是”AI 能不能做视频”,而是”当 AI 把生产成本压到接近零之后,产业链的利润怎么分配”。

主流叙事说 AI 让内容创作民主化了。今年一季度,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约 12.8 万部,其中 AI 制作占 12.2 万部,超过 95%,按央视财经和中国网络视听协会的数据。一个舞蹈专业的大四学生和一个朋友就能成立工作室,一个人一天能产出 40 分钟可分发内容,利润率 45%。门槛消失了,产能爆炸了,听起来像是创作者赢了。

但数据讲的是另一个故事。

微短剧从来不是内容产业

要理解 AI 对这个行业做了什么,得先理解微短剧在没有 AI 的时候是什么。

真人微短剧的商业模型一直是”三分拍七分投”。一部剧制作成本可能在 100 万到 150 万人民币,但收入的 80% 到 90% 要花在买量(投流广告)上。制作方承担生产风险,平台收取广告费和分账抽成。创作者并不拥有定价权。算法决定谁看到你的内容,算法也决定你为这些曝光付多少钱。

AI 改变了什么呢。它把制作成本砍掉了 80%,把工期从三个月压缩到一个月,把十几人的团队压缩到一个人。省下来的 120 万去哪了?没有变成创作者的利润。2026 年 3 月,抖音上 AI 短剧的日广告投放突破了 7000 万元,首次超过真人短剧的投流金额。省下来的制作费直接流进了平台广告系统。省得越多,投得越猛。

这里有一个更深的信号。据从业者一手信息,字节旗下的红果平台将 AIGC 短剧的分成比例降到了原来的约二十分之一。不是降 20%,是降到 1/20。平台为什么敢这么做?因为创作者没有替代渠道。你的内容用字节的即梦(Seedance)生成、在字节的抖音投流、在字节的红果分发。整个闭环都在一家公司手里,分账比例是他们单方面定的。

为什么 Sora 死了,即梦活着

到这里,大多数人会得出一个结论:平台太贪婪,把利润全吃了。这个判断对,但不够。它没有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是平台赢了?

今年 3 月 24 日,OpenAI 宣布关停 Sora。这个 2024 年 2 月用一段 AI 生成的猛犸象视频震惊全行业的模型,在消费者市场存活了不到一年半。Sensor Tower 的数据显示,Sora 自上线以来全球应用内收入 140 万美元。同期 ChatGPT 做到了 19 亿美元。Forrester 分析师称它是”资源黑洞,变现路径有限”。同一天,OpenAI 还取消了与迪士尼 10 亿美元的内容合作。

同一时间,字节的即梦 Seedance 正在被短剧行业当作默认生产工具。快手的 Kling AI 一季度收入 6.5 亿元,同比增长超过 300%,年化收入跑到了 5 亿美元。“最好的视频生成模型”和”最成功的视频生成产品”,在这个时点上恰好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东西。

原因不在模型能力。Sora 的技术路径,扩散 Transformer 在时空 patches 上做生成,在学术上是有突破的。问题在商业结构。视频生成是一个极度烧钱的产品:每次生成消耗大量 GPU 算力,用户需要反复迭代才能拿到可用素材,变现路径依赖专业创作者生态。这三个条件,OpenAI 一条都不占。

它没有创作者生态。Sora 是一个孤立的网页工具,用户生成完视频,下一步是自己想办法分发。没有算法推荐让它被看到,没有广告系统让它变现,没有现成的观众让它找到市场。

它没有用户行为数据飞轮。训练视频生成模型需要海量视频数据。不是随便爬来的公开视频,而是带有完播率、点赞、评论、转发标签的真实消费数据。这些数据只存在于一种产品里:短视频平台。字节和快手每天有数亿用户在上面刷视频,每一次滑动、每一次停留、每一次跳出,都是模型训练的信号。

它没有可持续的现金流。OpenAI 的主营业务是 ChatGPT 订阅和企业 API,推理和编程工具才是它利润最高的产品线。Sora 的算力成本远高于文本生成,但付费用户规模远小于 ChatGPT。烧钱的产品被砍掉,符合任何一家公司的财务逻辑。

反过来看 Google。今年 9 月,YouTube 在 Made on YouTube 大会上宣布将 DeepMind 的 Veo 3 视频生成模型直接嵌入 YouTube Shorts 的创作流程。用户点开 Shorts 的创建按钮,就能免费使用 Veo 生成带有声音的视频片段。生成完一键发布。观众立刻能看到。广告分成系统立刻能结算。

工具和分发之间的距离是零。这才是即梦和 Veo 能做成、Sora 做不成的真正原因。不是字节的 AI 恰好厉害所以创作者被困住了,是字节先有了渠道,它才有条件把 AI 做成最厉害的。顺序是渠道、品类、工具,不是反过来。

全球对照:有渠道的活,没渠道的死

把这个推演放到全球市场上看,规律更清楚。

快手先有短视频平台,它在中国的 MAU 超过 4 亿,然后才有了 Kling。Kling 一季度 6.5 亿收入里,增长最快的是”企业 API 服务”和”专业用户订阅”,应用场景前三位是广告营销、影视制作和游戏。没有快手的广告客户和创作者生态,Kling 的产品迭代和商业转化不可能这么快。

Google 先有 YouTube,全球最大的视频平台,月活超过 25 亿,然后才有了 Veo 3。Veo 的 4K 输出和原生音频生成在技术上确实领先,但真正让它在商业上成立的是 YouTube Studio 里的那个嵌入按钮。

没有渠道只有模型的公司,结局有两条路。一条是关停。Sora 选了这条。另一条是转型成 B2B 工具,给有渠道的公司打工。美国的 Runway、Pika,国内的 Minimax、生数 Vidu,都走了这条路。不做 C 端平台,做专业影视公司和广告商的 API 供应商。它们没有死,但它们不参与规则制定。

还有一个更微妙的变量:开源。如果未来视频生成模型像 Llama 一样全面开源,技术门槛归零,会发生什么?当所有人都能用相同的模型生成相同质量的视频,竞争会从”谁生成得更好”彻底转移到”谁能让人看到”。渠道的价值不仅不会下降,反而会进一步上升。

出海的幻觉

那出海呢。如果国内被字节的闭环锁死,出海是不是能打破这个结构。

海外微短剧市场确实在爆发。2025 年前八个月,海外收入达到 15.25 亿美元,同比增长 195%。ReelShort 2024 年收入约 4 亿美元。AI 把出海的门槛也打到了地板:传统人工翻译 100 分钟视频需要 7 到 10 天,AI 用 12 小时完成 1000 分钟。人工配音 6500 元 100 集,AI 降到几百元。海外制作费从 3000 元降到了 300 元。

但出海并没有换掉渠道的房东。ReelShort 的主要获客渠道是什么?TikTok 广告。DramaBox 呢?Meta 系的 Instagram 和 Facebook 广告。你的短剧在美国市场面向白人中年女性用户群体。这个用户画像,谁手里有精准的广告定向数据?Meta 和 Google。

微短剧的商业模式从头到尾是一个 ROI 套利模型。制作成本多少,投流成本多少,观众付费转化多少,利润等于付费减成本。头部平台的投流成本通常占总收入的 50% 到 80%。AI 把制作成本压缩到接近零,省出来的钱往哪流?全变成了平台广告费。

本质上,出海只是换了个地方给同一批渠道巨头交租。TikTok 是字节的,YouTube 是 Google 的,Instagram 和 Facebook 是 Meta 的。换了结算货币,没有换掉平台对你内容的定价权。

逻辑的代价

回到文章开头李文浩的故事。他只工作了 6 天,不是因为他演得不够好,是因为在平台驱动的 AI 生产闭环里,人不具备议价能力。

中国头部短剧演员的日薪曾达到 5 万到 6 万元。今年春节后,他们每月能接到的剧本从 30 多个降到了七八个。AI 不需要档期管理,不需要分成谈判,不需要肖像权协商。有人直接把社交媒体上的照片扒下来当参考图喂进模型,生成的角色和真人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法律上不构成”侵权”。

字节不只掌握了分发和工具,还掌握了上游的 IP 源。番茄小说是国内最大的免费网文平台,提供微短剧的核心原材料:已经被验证过点击率和付费意愿的叙事模板。你的剧本是用番茄小说的 IP 改的,你的视频是用即梦生成的,你的观众是在抖音上买的,你的收入是红果分的。全链条没有一道工序不属于同一家公司。

演员郝蕾在综艺节目里说了一句让行业震动的话:AI 将替代 90% 的演员。她没有在推销产品,她是在描述自己的观察。

渠道决定一切

回到最初的问题:生产成本趋零后,利润去哪了。

第一层答案是:去了掌握分发权力的人手里。这层答案对,但停留在现象描述。

第二层答案是:不是因为 AI 强所以平台赢了,是因为平台有渠道,所以它的 AI 才强。有渠道的公司能做出最好的 AI 视频产品,不是因为它们的算法天才,而是因为它们有数据、有算力预算、有创作者生态、有零距离的变现路径。没有渠道的公司做出来的模型可以很惊艳,但活不过商业周期的检验。

这个逻辑的含义超出了微短剧。任何一个 AI 让生产成本骤降的行业,如果它的利润结构原本就向渠道倾斜,降本只会让渠道抽水抽得更快。成本归零不是解放,是加速。把更多环节的价值搬运到掌握分发权力的节点上。

在视频生成这个领域,渠道决定一切。这既是对过去一年半全球 AI 视频商业化的总结,也是对未来几年该领域竞争走势的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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