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理与合规推理与性能产业与竞争

掏钱上班、电视盒里的大模型、和一个卖不掉自己的 AI 陪聊公司

北京某家保险公司的一个员工,把公司内部稽核的数据表传给了第三方 AI 做分析,公司以泄密风险为由把她辞退,但一审法院判公司败诉、恢复劳动关系。Anthropic的红队买了15个杂牌安卓电视盒子(每个只要55美元),在没有用到任何数据中心显卡的情况下拆分合跑了一个 26B 的模型。一个陪伴型AI平台Character.ai,有上亿的历史用户,一年的广告收入增长到了五倍,申请了破产保护,迪士尼出价 2000 万美元,为它的工程代码和专利做保底竞标,但留下了手机app和品牌和所有的用户聊天记录。

掏钱上班:自己买 AI 干活,数据泄了谁负责

一个员工把公司内部的表格发给第三方的 AI 去使用,结果公司以数据泄露的风险为由将其开除,但法院判决公司败诉。这并不意味着司法对 AI 办公持鼓励态度,而是对企业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要么事先制定规则,要么事后承担举证责任。

据法院官方发布,北京朝阳法院在10月中旬披露了这个案子:北京某保险公司的法务吴女士负责合规稽查和风险核查,在2024年7月公司领导的推荐下,把经过整理加工的稽核问题数据表传到第三方 AI 平台做 PPT 和数据分析。一个月后,公司以严重违反规章制度为由单方解除劳动合同。法院一审认定违法解除,判令撤销解除告知书、继续履行劳动合同,并补发年终奖差额、绩效工资和工资损失,判决已生效。判决书原文和案号未公开,信息均来自法院官方发布。

公司辩称法务签过保密协议、受过信息安全培训,负有更高保密义务,而第三方 AI 平台会留存用户数据用于模型迭代,上传即有泄露风险。但放进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的法律框架里,支撑合法解约的三个要件公司一条没占:一是没有主观故意,公司自己的规章把主观故意定为违规前提,而员工是在领导推荐下处理本职工作,公司证不出恶意窃取或泄露;二是没有明文禁止,公司虽有通用保密规定,却未明文禁用第三方 AI,也没有专项规则或培训,事先没画线就无权事后判违规;三是证不出文件涉密或实际损害,既拿不出该表属于核心机密的依据,也无信息外泄或受损的证据。法官释法指出,平台留存数据属于这类工具的通用属性,不能仅凭这一条推定泄密风险,更不能跳过举证直接认定严重违纪。

公司以平台会留存数据为由事后辞退员工,但三条要件一条都没占,被判败诉;法院要求的是事先立规或事后举证

公司的担心并非多余。虽然法院通报里没有披露当事人是否自费,但这一代打工人正在普遍掏钱上班:企业因为合规或预算问题迟迟没有采购工具,员工只好用个人订阅消费级 AI。钛媒体行业调研显示,麻省理工学院的 2025 年报告只有大约 40% 的公司购买了官方大模型订阅,超过 90% 的受访公司里员工经常用个人 AI 办公;微软和领英 2024 年的调查也发现 75% 知识工作者在用 AI,其中 78% 自带工具上班(BYOAI,把个人购买或注册的工具带入工作流),甚至有掘金自费受访者称重度使用者每月自费五百到一千元。工具费自己付,公司的业务表和代码自然通过个人账号流向不受监管的消费级平台。

真正决定边界的是数据的敏感性与公司有没有提前划红线,而不是用没用 AI。如果是未公开的客户名单、身份证号、理赔底价,或是国家安全部通报案例那样的涉密数据,或公司早已明文禁用并做过培训,结论就会翻转。企业挡不住员工用大模型,就得先把禁传数据和可用工具写进明文制度,别等数据传出去了才靠辞退信兜底。

15 台 55 美元的电视盒,合跑起一个 26B 模型

Anthropic的前沿红队(frontier red team)在10月12日发表了一篇研究,直译是AI模型可能在没有数据中心的情况下自我复制(AI models may be capable of self-replicating without access to a datacenter)。它研究的是基于权重的复制体,也就是把模型的权重本身作为恶意载荷,植入到没有保护的廉价商用物联网设备中,进行本地推理,然后从受感染的新主机上继续向外复制传播。

首先注意,这个报告不是在说 AI 可以自我复制。标题里的自我复制是整篇实验中最缺乏证据的部分。这篇研究真正做的、也真正有新意的,是把一个 260 亿参数(26B)的开源模型拆开,摊到 15 台单价约 55 美元、4GB 内存的杂牌安卓电视盒上通过局域网合跑。实测生成速度只有 0.39 token/秒(词元/秒),但在完全不用数据中心显卡的条件下确实把模型跑通了。

拆解一下实验设计能看到两个小噱头。其一,复制链的四步(扫描网络寻找目标、利用漏洞攻入并投递载荷、在陌生硬件上搭建推理环境、从新主机向外传播)里,研究员故意跳过前两步真正的漏洞利用,主实验只测在陌生低功耗硬件上把推理装起来,报告原文明确写着目前还没有完整的失控复制体(We don’t yet have a full rogue replicator);小模型测试里Qwen3.5-9B虽在9类硬件中的8类搭起推理引擎,但独立分析机构beam.ai核查指出其中7类是普通电脑、服务器或H200数据中心显卡,边缘开发板只有两款。其二,唯一走完端到端四步的GLM-5.2也不算新能力:模拟节点内存太小装不下它,它实际跑在独立推理服务器上发指令,部署的是80亿参数的小模型(Llama3.1-8B)而非它自己,实验还把网络环节简化成无鉴权的安卓调试端口,约等于给自己搭个远程虚拟服务器(VPS)。

剥去这两层包装,报告的技术主线是在廉价异构硬件上做分布式推理。单台 55 美元左右的杂牌电视盒通常只有 1GB 到 4GB 内存,单靠自己装不下一个能用的模型。研究人员用开源项目 Petals 的流水线并行方法,把模型按神经网络层切开,每台盒子只存其中两层,算完自己负责的那一段再把中间结果传给下一台。在 4GB 内存配合 4 比特量化下,报告估算凑齐 4 台以上就能跑 9B 模型,10 台以上就能跑 26B 模型。文章开头演示用 15 台电视盒合跑 Gemma4-26B-A4B,实测速度为 0.39 token/秒;后文推算传播规模时,在 32k 上下文窗口、未做专门优化且每组盒子同时服务两个智能体的设定下,用的是约 0.3 token/秒的均值。

单台 55 美元、4GB 内存的盒子装不下 26B 模型;15 台按神经网络层切开、借流水线并行合跑,实测生成速度 0.39 token/秒

每秒零点几个 token 的速度,连写几百字的代码都要等几分钟,作者也承认这从绝对意义上来说只是一点点算力。就算报告里假设套用历史上感染了 200 多万台设备的安卓僵尸网络 Kimwolf,每 15 台电视盒组一个模型,传播翻倍还是天为单位,跨网传输几 GB 权重和设备间持续横向通信会明显触发流量异常。所以真正新的不是新的攻击能力,而是这个硬件组合本身:单个盒子装不下,合起来就能承载,算力可以集中在一堆没设防的廉价物联网设备上。对应的对策反而是收口:关掉出厂不必要的远程调试端口、改掉默认密码、启用厂商固件更新,就能从源头拆散这种拼凑算力池。

用户上亿也卖不掉:Character.ai 破产把什么值钱摆到了明面上

一个有亿级历史和当前用户、月广告收入一年翻五倍的 AI 陪聊公司 Character.ai 在 10 月 12 日正式申请破产。它卖不出去,但原因不在产品而在官司。这里面有两点别搞混:其一,公司向特拉华州破产法院申请美国破产法第十一章,是在法院监督下重组或出售资产的法律程序,不是立刻关门清算,而且按官方博客对用户的说明目前陪聊平台照常运行、付费会员的订阅和扣费暂时不受影响;其二,迪士尼旗下服务公司以 2000 万美元做 stalking horse(公开拍卖前先出价保底的买方,其他竞标者可在此基础上加价竞争),这笔钱只是部分资产的底价,不是成交价,也不能说迪士尼收购了 Character.ai。另外,破产申请表里列的资产和负债各 5000 万到 1 亿美元,是官方表格的区间估计,不是审计数字。

根据媒体对法庭文件的转述,公司在 8 月的收入为 530 万美元(广告收入 250 万美元,2025 年 7 月为 50 万美元,增至五倍),立案时还有 5741 万美元非受限现金,但每月现金消耗约 820 万美元。在破产前的一年中,投行曾联系过 28 家潜在买家,仅收到 1 家无法推进的报价,原因是买家不愿承担官司责任:公司此前两年因未成年人自杀、诱导自残、聊天机器人冒充持牌精神科医生等问题被多次起诉,今年 1 月与两位创始人和谷歌就包括佛罗里达少年自杀在内的五起案件达成和解(条款未公开,截至破产前尚未最终敲定或支付),并正与肯塔基州和宾夕法尼亚州政府打官司,同时被 FTC 和多个州检察长调查。正常收购无人问津,公司因此选择破产法 363 条,将技术资产与官司分离,让买方在不承接债务和责任的情况下购买所需资产。

根据媒体对法庭文件转述的协议细节,迪士尼这 2000 万美元买的是 25 个具名技术领域和 9 项专利的非独占永久许可,涵盖后训练流程、推理架构、角色设定管理、长时段安全监控与年龄预测审核等底层工程。迪士尼同时把公司 86 名全职员工里的约 66 人招走,为他们准备了三年约 1.8 亿美元的薪酬预算(这笔钱直接付给员工个人、不进破产财产,也不算付给公司的收购对价),这批原员工还会在过渡期内协助老东家维持平台运转。协议明确排除的,是消费级手机 App、品牌商标与网站域名、已经训练好的成品模型与角色对话风格,以及 1.63 亿当前与历史用户的账户和聊天记录数据,这些消费端资产连同全部未决官司都留在破产财产里等待其他买家。

按破产法第 363 条切割后的资产清单:成交的是工程代码、9 项专利与 66 名工程师,留下的是品牌与 App、用户数据和未决事项

据法庭文件转述的拟议日程(尚待法院批准),这起资产出售将在 11 月 20 日截标、11 月 23 日拍卖、11 月 24 日举行出售听证,若出售流程结束后仍没有新买家出价接手并维持平台继续运营,Character.ai 就会正式关停。这笔拆开标价的交易给消费级 AI 创业立了一个具体反例:用户多、收入涨不等于公司值钱,产品一旦自带未成年人安全与合规风险,规模越大买家越不敢碰;清算时能卖钱的是工程代码、专利和能把安全流程跑起来的那批人(1.8 亿美元招人预算是技术许可底价的九倍),而平时看着最值钱的用户私密对话数据,真要卖时最烫手。

本期小结

把这三件事连起来看:朝阳法院的判决告诉企业,对员工用第三方 AI 干活,不能事先不立规矩、事后仅凭平台留存数据的通用风险就开除员工;Anthropic 的电视盒实验在去掉自我复制的噱头后,证明 15 台 55 美元的廉价物联网设备可以靠流水线并行合跑起一个 26B 模型;Character.ai 的破产出售则用 2000 万美元的技术底价加 1.8 亿美元招人的账单标出,当消费级 AI 平台背负合规官司时,能变现的是代码、专利和工程师,留在原地的是品牌、成品模型与上亿用户的对话数据。三条动态各自独立,却共同反映出一个事实:当 AI 进入真实工作流、边缘硬件与大众消费市场之后,规则、防守与责任的落点正在成为真正的分水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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