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Marchionne 到 Vigna：三位 CEO，一条策略

2021 年 9 月，Benedetto Vigna 第一天走进马拉内罗的 CEO 办公室。他的履历和前任们没有任何相似之处：25 年 STMicroelectronics 半导体研发背景，200 多项专利，职业生涯没有一天在整车厂待过。汽车媒体的第一反应可以预见："一个芯片工程师来管 Ferrari？"但 Vigna 在这之前已经想好了自己要做什么。他在上任后的第一次管理层会议上问了一个让台下安静了几秒的问题："在我们公司，作出一项决定需要签几个字？"

几个月后他给出了答案。Ferrari 的"官僚质量指数"（bureaucratic mass index）需要砍掉一半。这个来自半导体世界的效率指标，和 Ferrari 在 2019 年 SF90 Stradale 上首次采用的插电混动架构一样，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一家以 V12 引擎声浪为品牌资产的公司，在向电动化转型的过程中，靠什么保持它的定价力。

Benedetto Vigna，2021 年 9 月出任 Ferrari CEO。前 STMicroelectronics 执行副总裁，26 年半导体行业经验。来源：Yahoo Finance / Autocar India。

2014 年的决定

回到 2014 年 10 月 29 日。Sergio Marchionne 在 Fiat Chrysler Automobiles（FCA）投资者日上宣布了一件事：Ferrari 将从 FCA 剥离并独立上市。在场的分析师没有人感到意外。过去几个月 Marchionne 已经用各种方式暗示过这个方向：他在一次采访中说，"Ferrari 和 FCA 迟早应该走各自的路"（Time 报道）。背后的逻辑并不复杂。Ferrari 在 FCA 体系内被归类为"汽车制造商"，市盈率跟着 Fiat 和 Chrysler 走，不到 10 倍。但 Marchionne 从一开始就认为 Ferrari 应该按奢侈品公司估值。他在 2014 年投资者日上摆出的数字支持了这个判断：Ferrari 当时的单车利润率已经超过 20%，是 FCA 平均水平的五倍以上（Forbes 报道）。2015 年 10 月 21 日，Ferrari N.V.在纽交所上市，代码 RACE，发行价 $52（后调整为 $60）。IPO 融资约 $9.8 亿，但它更重要的意义是给 Ferrari 贴上了一个新标签：奢侈品股。

Marchionne 的另一个判断藏在剥离方案里。他把 Ferrari 注册在荷兰（N.V.公司结构），实现了纽约和米兰双重上市，同时让创始人家族（Piero Ferrari，10% 股权）和 FCA 股东（80%）继续持有。这个架构让 Ferrari 在公开市场获得独立决策权的同时，保留了意大利制造的文化锚点。他还在招股书中写明了 FCA 对 Ferrari "不干预"的承诺：Ferrari 的人事任免、品牌决策和产品规划由独立董事会决定（Ferrari IPO 招股书）。这种"剥离但不放手"的结构在汽车集团分拆历史中极为少见：传统做法是彻底出售或完全剥离，Marchionne 选择了中间路线：让 Ferrari 独立但保留大股东的战略影响力。

但 Marchionne 没看到自己的计划兑现到股价。2015 年 10 月上市时，RACE 的股价在 $52 左右，到 2016 年一度跌到 $29，因为市场不确定一家跑车公司独立后能做什么。2018 年 7 月，Marchionne 因病突然去世，享年 66 岁。他生前同时兼任 FCA 和 Ferrari 的 CEO，两家公司的交接方案还没完全落地。接替他的是时任董事会主席 John Elkann，他代理了几个月，直到 CEO 人选确定。

Camilleri 的两年半

2018 年 12 月，Louis Camilleri 正式接任。Camilleri 的履历和汽车完全无关：他在 Philip Morris International 做了 10 年 CEO，再往前是 Kraft Foods。一个烟草和食品出身的人管 Ferrari，和半导体背景的 Vigna 一样超出行业常规。但 Camilleri 做的事很简洁：不折腾。

他接手时的 Ferrari 刚完成独立、品牌定位清晰、财务健康。Camilleri 没有推进激进的新产品策略，而是把精力放在运营纪律和数字化转型上（CNBC 报道）。2019 年，Ferrari 推出了五款新车，包括品牌第一款插电混动超跑 SF90 Stradale（986hp，V8 双涡轮 + 三电机），这也是 Ferrari 第一次用 V8 而不是 V12 做旗舰车型的混动架构。同年 Ferrari 年销量首次突破 10,000 台，单车利润继续攀升。股价在他任期内从 $100 区间涨到了 $200 以上，2020 年底收于 $217。Camilleri 在任期内还加速了 Ferrari 的数字化零售体系建设，包括线上配置器和客户数字化体验流程的升级。不过他的任期在 2020 年 12 月突然结束。他因 COVID-19 感染住院后宣布退休（Business Insider 报道）。

Louis Camilleri，前 Philip Morris International CEO，2018 年 12 月至 2020 年 12 月担任 Ferrari CEO。任期内推出 SF90 Stradale，年销量首次突破 10,000 台。来源：Forbes。

芯片思维的冲击

Camilleri 退休后，John Elkann 再次代理 CEO，同时开始了继任者搜寻。这一次，Ferrari 的选择更加出人意料。2021 年 6 月，董事会宣布任命 Benedetto Vigna（一个半导体物理学家）担任 CEO。Vigna 在 STMicroelectronics 领导 MEMS（微机电系统）传感器事业部，这项技术后来成为智能手机运动感应和汽车惯性导航的基础。他加入 Ferrari 时，被问到最多的一个问题是："一个做传感器的人，对跑车能有什么贡献？"

Vigna 的回应是行动。他首先削减 Ferrari 的管理层级，把决策权下放到工程团队，减少了约三分之一的审批环节。他在 WSJ 采访中把这个过程称为"降低官僚质量指数"（WSJ via Business Insider 报道），把 Ferrari 的决策节奏从一个汽车公司的速度改成了一个创业公司的速度。2022 年，在 Vigna 主导下，Ferrari 发布了 Purosangue，品牌历史上第一台四门四座车。Ferrari 坚持不叫它 SUV，称其为"FUV（Ferrari Utility Vehicle）"，搭载 6.5 升自然吸气 V12。市场反馈远超产能：等待时间超过三年，预订量相当于两年的产量。2023 年，Ferrari 售出 13,663 台车，市值突破 $750 亿，市盈率超过 Hermès。

但这些都不及 E-Building 更能说明 Vigna 的方向。2024 年 6 月，Ferrari 在马拉内罗总部启用了 E-Building，一座 €2 亿（约 $2.17 亿）、42,500 平方米的新工厂。这座工厂由 Mario Cucinella Architects 设计，三层结构，内部几乎全部白色，自然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车间。全自动无人运输车（AGV，即自动导引车）在工位之间移动车体，工人可以将工位升高、降低或旋转以最佳角度操作。E-Building 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同时支持内燃机、混动和纯电三种动力总成的生产。Ferrari 称这个策略为"技术中立"（Ferrari 官方新闻稿）。Ferrari 计划在此自研高电压电池、电动马达和逆变器，而不是完全依赖供应商。一个芯片背景的 CEO 把这间工厂变成了一套信号链：从传感器（MEMS）到执行器（电机）到系统集成（整车），Ferrari 的控制范围不限于品牌叙事，还包括核心电子架构。

Ferrari E-Building 工厂内部（2024 年 6 月启用）。42,500 平方米，可同时生产内燃机、混动和纯电车型。机器人辅助装配，工位可升降旋转。来源：electrive.com。

不变的策略

过去的十年里，Ferrari 的三位 CEO 从没有在"价值而非数量"这条策略上动摇过。Marchionne 把它写进了 IPO 招股书。Camilleri 用它的逻辑把年销量推到 10,000 台的同时保持了单车利润增长。Vigna 把它变成了一句经常引用的话："永远比市场需求少卖一辆。"（CNBC 采访原话）这句话在三位 CEO 身上各有不同的执行方式，但总量控制的约束从未放松：2015 年产量 9,119 台，2020 年 9,119 台，2024 年 13,663 台，十年才增长了 50%，而同期全球超级富豪人数增长了三倍。Ferrari 的稀缺性不是产能瓶颈，是策略选择。

但三位 CEO 也给这个策略盖上了各自不同的印记。Marchionne 让它从 FCA 体系下独立、获得奢侈品估值。Camilleri 证明了独立后的 Ferrari 不需要冒险增长也能持续盈利。Vigna 正面临前两位都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当 V12 引擎被电动化取代后，Ferrari 的"价值"靠什么维持？E-Building 里正在生产的 FEVM（首款纯电法拉利，预计 2026 年初交付）是第一个答案，但绝不是最后一个。

Ferrari（RACE）股价走势：2015 年 10 月 IPO 价 $52，2021 年突破 $260，2024-2025 年在 $340-410 区间波动。来源：Luxury Launch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