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Ektar 到 Zeiss——镜头供应商切换

品牌精密定位的第一次供应商决策

精密制造传统 1948-1952

从 Ektar 到 Zeiss:镜头供应商切换

1948 年 10 月 Hasselblad 在纽约发布 1600F 时,标配的镜头是 Kodak Ektar 80mm f/2.8。这是 Kodak 在 Rochester 工厂为中画幅折叠相机生产的天塞(Tessar)结构四片三组镜头,由瑞典转向架制造商 ASEA 的美国分公司作为经销商供给Hasselblad。同时可选的还有一支 Ektar 135mm f/3.5。四年后,1952 年推出的 1000F 换成了 Carl Zeiss Opton Tessar 80mm f/2.8:镜头供应商被替换了(Camera-wiki)。这件事的后果比当时任何人预想的都要深远。

Hasselblad 1600F 配 Kodak Ektar 80mm f/2.8 Hasselblad 官方数字存档的 1600F 首台原型机(序列号 0001),H6D-100c 亿级像素拍摄,镜头位置安装了 Kodak Ektar 80mm f/2.8。来源:Hasselblad 官网。

1600F 的局

1600F 的问题不在镜头。它的焦平面快门使用了不锈钢波纹箔帘幕,最高速度做到了 1/1600s,在当时的中画幅相机里是最快规格。但这种金属帘幕在高速度区间的曝光一致性极差。1/1000s 以上的速度经常跑不准,用户维修记录和后来的相机史研究都证实了这一点(Camera-wiki)。1600F 从 1948 年到 1952 年只生产了约 3,000 台(Hasselblad 官方),在专业摄影圈里因为不可靠没能打开市场。Kodak 在美国市场的适应性给 1600F 配备的 Ektar 镜头是在运抵后才装上去的,这意味着镜头卡口校准和机身匹配分散在大西洋两岸完成:对一台要求精密配合的模块化相机来说,这种装配链本身就是隐患。Ektar 这个命名来自 Kodak 1930 年代推出的高解析度胶片系列,后来被沿用到镜头上,暗示 Kodak 内部把镜头当作配件而非独立光学系统来经营:在 Kodak 的产品逻辑里,胶片是核心,镜头只是胶片的辅助。这与 Zeiss 将镜头本身作为核心产品的理念截然不同。

1952 年的 1000F 把最高快门速度降到 1/1000s,重新设计了控制快门的齿轮组,提高了可靠性。但 1000F 仍然是焦平面相机:改变的只是内部机构,不是技术路线。同期另一个变化是镜头:从 Kodak Ektar 换成了 Carl Zeiss Opton Tessar 80mm f/2.8。

Kodak 到 Zeiss:两种供应商逻辑

两支镜头在光学规格上极其接近:同一个焦段、同一个光圈、同一种天塞结构。差异不在性能表上,在合作模式上。

Kodak 和 Hasselblad 的关系可以追溯到 1888 年。当时 Viktor Hasselblad 的祖父 Arvid Viktor Hasselblad 在英国与 George Eastman 偶遇,两人以握手协议的方式确立了 Kodak 产品在瑞典的独家经销权(Wall Photography)。此后六十年里,Hasselblad 家族商号一直是 Kodak 在北欧的最大经销商之一。这家保温瓶进口商出身的小家族企业通过销售 Kodak 产品和开设摄影部门积累了对影像市场的理解,也积累了转向自主制造相机所需的资本。1600F 配上 Ektar 镜头,更多是这段长期贸易关系的自然延伸,而非基于精密工程合作的产物。Ektar 80mm f/2.8 本质上是 Kodak 为中画幅折叠相机批量生产的产品线镜头:天塞四片三组、预设光圈环、16 片叶片的光圈结构产生了接近圆形的焦外光斑,在光学上并非劣等品,但它不是为模块化机身量身定制的。

Carl Zeiss 的情况不同。Zeiss 在 1902 年由 Paul Rudolph 设计的 Tessar 结构是当时全球最受尊敬的光学公式:单组前片、一组双胶合、单组后片,四片玻璃解决像差,中心分辨率在 f/2.8 上已经非常出色。Hasselblad 选择的西德 Carl Zeiss 在 Oberkochen 重建了生产线,与东德 Jena 的 Carl Zeiss Jena 分庭抗礼。西德 Zeiss 愿意为 Hasselblad 做定制:镜头卡口按 Hasselblad 的模块化机身设计,光圈联动机构适配机身反光镜运动轨迹,法兰距按照 Hasselblad 的机身厚度设定。这种"镜头迁就机身"的合作模式在 1950 年前后的相机行业里少见:多数相机厂要么自己生产镜头(Leica、Nikon),要么在多个供应商之间切换以控制成本。Hasselblad 选了第三条路:只绑定一家顶级供应商,把光学问题外包出去。

Carl Zeiss Tessar 80mm f/2.8 镜头 Hasselblad 1000F 配套的 Carl Zeiss Opton Tessar 80mm f/2.8 镜头。镀铬镜筒,金属镜身,全套机械联动机构。来源:Cardinal Camera。

同一个设计师,同一套工业语言

1000F 的外观延续了 1600F 的设计,均为瑞典工业设计师 Sixten Sason 的作品。Sason 在二战期间为 Saab 设计飞机整流罩,战后主导了 Saab 第一款轿车 Ursaab(1947)的造型:风阻系数 0.32 的流线型车体。他为 1600F 原型机(1943-1946 年间的木制模型)设定了方盒圆角的机身语言,1000F 在机械布局做了调整,但外观语言一脉相承。Sixten Sason 在同一时期同时塑造了瑞典两个最重要的工业产品的视觉形象:Hasselblad 相机和 Saab 汽车。两张标志性脸孔出自同一双手这件事,后来成为 Hasselblad 品牌早期故事里最被低估的一层设计叙事。

Sixten Sason 工作照片 Sixten Sason(1912-1967)手持 Saab 设计草图与车辆模型合影。他同时设计了 Hasselblad 1600F/1000F 相机外观和第一代 Saab 轿车。来源:Dyler。

一粒种子,50 年成长

1952 年的供应商切换在当年看起来不过是 Hasselblad 在生产链上做了一个务实调整:旧的供应商(Kodak)提供不了足够灵活的光学定制,新的供应商(Zeiss)能。但这次调整的长期后果远远超出一个供应链决策的范畴。

1957 年 Hasselblad 推出 500C 时,标配镜头变成了 Carl Zeiss Planar 80mm f/2.8:从 Tessar(四片三组)升级到了 Planar(六片四组双高斯结构),光学设计向前迈了一大步。Planar 的中心分辨率和边缘一致性明显优于 Tessar,而且 Zeiss 围绕 Hasselblad 的 V 系统构建了从 30mm Distagon 到 500mm Tele-Tessar 的完整焦距系列。此后的 50 年里,Hasselblad 没有换过第二个镜头供应商。每次机身换代(500C、500C/M、503CW、501CM),镜头卡口都保持兼容,用户手里的 Zeiss 资产不需要换。Zeiss 则通过这个长约获得了中画幅领域最昂贵的客户群,Planar、Distagon、Sonnar 这些光学姓氏跟着 Hasselblad 机身一起成为"Hasselblad 系统"的一部分。两家公司实际上形成了一种相互绑定的工程同盟。没有 Zeiss,Hasselblad 只是一个瑞典机械作坊;没有 Hasselblad,Zeiss 在中画幅领域少了一个最贵的出货窗口。

对比一下就能看出这个选择的代价和收益。1600F 时代,一支 Hasselblad 全套相机加上 Ektar 镜头的售价在 1948 年约 $400-500。切换到 Zeiss 后,Hasselblad 接受的是更高要求的供应链协同和更昂贵的品牌定位,但它也可以在宣传材料里声称使用了"全球最精密的光学系统":这在一个专业摄影师的采购决策里可以支撑溢价。用今天的语言说,Hasselblad 把"镜头来自 Zeiss"从采购事实变成了品牌叙事。

这次绑定的代价也清楚。Hasselblad 此后的所有产品,包括 2016 年进入 X 系统时代,光学路线始终离不开 Zeiss 的框架。单一供应商依赖在 1950 年代是技术壁垒,在 2010 年代变成了创新约束。直到 DJI 时代引入 XCD 新型镜头卡口,才打开了与其他光学厂合作的空间。而从 Kodak 到 Zeiss 的这次切换,本质上揭示了 Hasselblad 的品牌策略里一个反复出现的模式:它不选择做全能选手,而是选择在某一个环节做到极致,把其他环节交给最好的外部伙伴。这种"分包顶级能力"的模式在军工起家时就已存在(战时的航空相机设计外包给 Hasselblad 家族的精密机械能力),在镜头供应商决策中第一次被应用到民用市场,后来在 Compur 快门、Fujifilm H 系统合作中一次又一次出现。

1000F 推向市场后,苏联 Arsenal 工厂在 1957 年推出了以 1000F 为原型的仿制机 Salyut 和后来的 Kiev 88。苏联人复制了 Hasselblad 的焦平面快门设计,但没有改进 Zeiss 的齿轮组可靠性方案:结果这台"哈苏斯基"的故障率远近闻名(Digital Camera World)。这个插曲反过来验证了 Hasselblad- Zeiss 组合的复杂程度:单是机械结构就可以复制,但精密光学与精密机械的整合深度很难通过逆向工程重现。从 Ektar 到 Zeiss 的决定,等于 Hasselblad 在 1952 年就锁定了自己在光学上的质量上限和生产下限:上限是全球顶级光学公司,下限是单一采购依赖。这个决策模型在后来的 Compur 快门选择、H 系统与 Fujifilm 的合作中反复出现。

Hasselblad 1000F 配 Zeiss Tessar Hasselblad 1000F 机身配 Carl Zeiss Opton Tessar 80mm f/2.8 和 120 后背。金属机身、曲顶造型、腰平取景。来源:Cardinal Camera。

追问与思考

  1. 如果 1600F 的焦平面快门从一开始就足够可靠、生产量不是 3,000 台而是一万台以上,Hasselblad 还会在 1952 年切换镜头供应商吗?一个商业上成功的产品是否会消解更换关键供应商的动机?
  2. 从 Tessar 到 Planar 的光学升级(1950 年代中后期)是市场竞争压力的结果,还是 Zeiss 在单一大客户框架下自然推进的技术路线?
  3. 单一光学供应商格局从 1952 年维持到 2010 年代。如果 Zeiss 在这六十年中被并购或破产,Hasselblad 的中画幅系统是否有退路?这种绑定关系在什么条件下是护城河、什么条件下变成了债务?
  4. Sixten Sason 同时设计 Hasselblad 相机和 Saab 汽车,但两家公司之间没有资本或组织关联。这种现象折射了瑞典战后工业设计的什么特征?还有哪些瑞典标志性产品出自类似的跨界设计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