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SA 发现哈苏——公司不知情
用户自发采用的传播模型
用户自发采用的传播模型
Edward White 太空行走,由 James McDivitt 使用 Hasselblad 500C 拍摄。来源:NASA / Wikimedia Commons。
1965 年 6 月,瑞典哥德堡的 Hasselblad 工厂里,一名技术工程师在翻看当天报纸时停住了。报纸上刊登的是一张 Gemini IV 任务的太空照片:宇航员 Edward White 漂浮在舱外,地球的背景弧线横贯画面,照片的锐度和色彩饱和度和同期其他太空照片明显不是一个等级。工程师盯着画面里的细节看了很久。他终于确认了:这台相机是他们做的。问题是,Hasselblad 没有人知道 NASA 在用。
这条近乎离奇的新闻到了 2025 年依然是品牌传播研究的经典案例。一个瑞典小公司的相机,在美国国家航天机构不知会厂方的情况下自行采购、自行改装、在五次太空任务中使用,然后公司自己从报纸照片上才发现。这种"用户自发采用、公司事后发现"的品牌传播模型在商业史上极其罕见。
1962 年初夏,宇航员 Wally Schirra 正在准备 Mercury-Atlas 8(Sigma 7)任务。这次飞行计划七圈绕地,是当时最长的载人任务。Schirra 本人是摄影爱好者,此前任务使用的 35mm Ansco Autoset 相机在画质上让他很不满意。他私下向认识的《国家地理》和《生活》杂志摄影师征求意见,所有人都推荐同一台机器:Hasselblad 500C。
麻烦在于,当时 NASA 管理层对摄影并不热衷。飞行总监 Chris Kraft 刚把 Mercury-Atlas 7 宇航员 Scott Carpenter 偏离溅落点 250 英里的原因算在"Carpenter 花了太多时间拍照"上。Schirra 费了很大力气才说服 NASA 批准携带这台瑞典相机,他甚至需要自费购买。最后 NASA 勉强同意,附带条件:相机必须做减重处理。
Roland "Red" Williams 是负责改造的 RCA 工程师。他拆除了 500C 的皮革蒙皮、辅助快门、反光镜和取景器,在机身多处钻了减重孔,外加一层哑光黑漆消除舱窗反射。一台 1957 年上市的量产中画幅相机,就这样被改成了太空设备。1962 年 10 月 3 日,Sigma 7 发射,Schirra 用这台改装的 500C 完成了六圈轨道飞行中的拍摄。照片冲出来之后,NASA 的摄影部门才发现他们此前对太空摄影的预期是偏低的。中画幅底片上的细节量是 35mm 的三倍以上,胶片颗粒度在微光环境下也明显更细。
Schirra 的照片质量让 NASA 做了一个决定:不再逐次申请相机的使用审批,而是直接采购几台 500C,自行改装后列为标准配置。这个决定没有通知 Hasselblad。
1963 年 5 月,Gordon Cooper 在 Mercury-Atlas 9(Faith 7)上携带了第二台 Hasselblad 500C,完成了 22 圈绕地飞行。此后 Gemini 计划的每一批任务,从 1965 年 3 月的 Gemini III 开始,到 6 月的 Gemini IV、8 月的 Gemini V、12 月的 Gemini VI 和 VII,全部标配了改装版 500C。最后一次 NASA 在未告知 Hasselblad 的情况下使用其相机是 1966 年 3 月的 Gemini VIII。前后算下来,NASA 在 Hasselblad 毫不知情时,已经用这家瑞典公司的相机执行了五次太空任务。
改装原则和 Schirra 那台一致:拆掉一切可以拆的。蒙皮去除后露出裸铝车身,部分机身用黑色漆处理。反光镜和腰平取景器被移除,换成一个简单的枪瞄式瞄准器,因为宇航员戴着面罩根本没法低头看取景器。标准 12 张的 120 后背被替换为特制 70mm 长卷后背,每卷可拍约 70 帧。每支 Zeiss Planar 80mm f/2.8 镜头经过了真空环境下的润滑脂更换和焦点校准。镜头对焦环和光圈环上加装了大尺寸金属拨杆,方便宇航员戴手套操作。
NASA 改装版 Hasselblad 70mm 相机,属于 Gemini 任务时期。机身蒙皮和反光镜已被拆除,加装了 70mm 长卷后背。来源:Smithsonian National Air and Space Museum。
这张"隐形采购单"的规模有多大?一份 NASA/McDonnell 任务后的库存清单显示,Mercury 计划期间至少采购了两台 500C 机身和相应镜头,序列号为 TV45011(Schirra 使用)和 TV45279(Cooper 使用)。Gemini 计划的采购量更大,但精确数字至今没有完整的公开档案。
转折发生在 1965 年 6 月 3 日。Gemini IV 任务中,指令长 James McDivitt 用舱内的 Hasselblad 500C 拍摄了同事 Edward White 执行美国首次舱外活动的照片。White 漂浮在零重力中的画面在几周内传遍全球。《生活》杂志在 6 月 18 日刊用了整整 16 页的专题报道。正是在这些照片的传播过程中,Hasselblad 的工程师从图像质量认出了自己的产品。这家公司从未向 NASA 推销过任何东西,从未收到过 NASA 的询价,从未签署过任何供货合同。但自己的相机就是上天了。
Hasselblad Foundation 的官方记载是这么写的:"NASA 后来在一共五次太空任务中使用了一台改装过的 Hasselblad 500C,然后哈苏公司才注意到。当 Edward H. White 进行美国首次太空行走的照片在全球发表后,人们才清楚这些照片是用 Hasselblad 相机拍摄的。这家位于哥德堡的小公司联系了 NASA,提出为他们开发一款专用太空相机。"NASA 和 Hasselblad 随后签署了正式合作协议,这段关系持续到 2003 年。
这个发现的时机值得注意。1965 年在品牌发展的时间线上正好落在 500C 上市八年之后,也是 NASA 已在没有品牌参与的情况下验证了产品在太空环境的可靠性。Hasselblad 联系 NASA 时提供的不是产品手册或报价单,而是直接提出定制开发。这在商业谈判中是一个罕见的强势位置:用户已经证明产品有用,品牌只需要适应具体场景做调整。后续的合作中,NASA 的工程师提供了大量真空环境下的使用反馈,包括润滑脂在零重力下的表现、金属部件在温度剧变中的膨胀系数等问题。这些来自太空的测试数据反过来也被 Hasselblad 用到了民用产品的改进上,比如 500EL 电动马达版本的开发就吸收了 NASA 对遥控快门和自动过片的需求。
Wally Schirra 在工程师 Roland Williams 的讲解下熟悉改装后的 500C。来源:NASA / Space Camera Co。
如果把这套故事里的"相机"换成任何其他消费品,逻辑都不成立。一个消费者自费买了一台瑞典中画幅相机,带入太空拍出高质量照片,然后美国国家航天机构自行动用另一笔预算采购更多同款相机。整个链条里没有一次营销接触。
通常的 B2B 品牌传播路径是:主动提案、产品演示、试用、采购、部署。Hasselblad 的太空传奇走的是另一条路:用户自发采用(Schirra),组织级扩散(NASA 内部采购),公司事后发现(报纸上的照片),正式供货关系建立。NASA 在 1965 年联系 Hasselblad 时,不是来询价的,而是来告诉这家瑞典公司:"我们一直在用你们的相机。"
这个模型成立的前提条件非常苛刻。第一,产品本身必须在极端环境下证明自己。500C 在太空真空中,从零下 65°C 到 120°C 都能正常工作,这不是常规消费品测试能验证的。第二,产品需要有足够高的技术门槛,让用户的专业判断成为可信的传播信号。Schirra 的摄影圈朋友推荐的不是"拍出来好看",而是"中画幅底片的解析力可以用于科学分析"。第三,"用户"本身必须具备权威性和可见度。NASA 宇航员的采用信号比任何广告投放都有公信力。
这个扩散路径的商业意义在于,Hasselblad 没有花一分钱市场费用就获得了品牌历史上最稀缺的资产:登月相机制造商的身份。但更需要注意的是,这个资产不是公司自己争取来的。它是一个宇航员的个人品味、一个航天机构的工程采购判断,以及报纸上一张足够清晰的照片共同作用的结果。
回头看,1962 年 Schirra 在休斯顿相机店自费买下的那台 500C,触发的不是一次采购,而是一条全新的品牌叙事线。
一个足够好的产品在专业用户手中会被带到自己想不到的地方。Hasselblad 的案例里最关键的不是品牌做了什么,而是品牌没做什么:它没有主动营销太空领域,没有派销售去 NASA,没有做航天专用型号。但它的产品因为本身的工程品质进入了 NASA 的采购流程。品牌资产的形成不一定来自系统的市场规划,有时来自一个终端用户在特定环境下做了一个超出预期的产品选择。对于品类足够硬核、用户足够专业的产品来说,让用户成为传播者比成为购买者更有效。
但这种"被动走红"的品牌模型也有它的脆弱性。Hasselblad 在 1965 年之前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用户在怎么用它的产品。如果 NASA 在 1963 到 1965 年间的某次任务中因为相机故障发生事故,Hasselblad 将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承担品牌声誉损失。这套故事的美好结局掩盖了品牌在信息真空中被使用的风险。用户的自发扩散是一把双刃剑:它带来不可规划的机遇,也带来不可控制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