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权迷宫

香港、瑞士、德国的资本接力

遗产与资本 2003-2011

所有权迷宫:香港、瑞士、德国的资本接力

2003 年 1 月,新加坡上市的消费品分销商 Shriro Group 从瑞典投资公司 Säfveån 手中买下了 Hasselblad 的多数股权。在此之前,Shriro 已经代理了 Hasselblad 在亚太地区(日本、香港、中国、台湾、新加坡、马来西亚)的分销超过 45 年。一家分销商收购自己代理了半个世纪的品牌,这种"上下游逆转"在消费品行业里不算常见。Shriro 本身的业务横跨摄影器材、钟表、厨房设备等多个品类,在亚洲十几个国家设有分公司,分销网络是它最值钱的资产。它的优势在渠道和亚太市场,不在相机研发。收购后不到两年,一个更深的转折发生了。

Larry Hansen 在 Photokina 2010 展示 H4D 系统 Hasselblad 董事长兼 CEO Larry Hansen 在 2010 年 Photokina 展会上展示 H4D 系统。他从 Shriro 时代执掌公司直到 2013 年底。来源:CNET。

Imacon 反向合并:"被收购方"实质接管了公司

2004 年 8 月,Shriro Sweden(Hasselblad 的控股公司,Shriro 的瑞典子公司)宣布收购 Imacon。这是一家 1995 年成立的瑞典数码扫描仪和数码后背制造商。Imacon 的 Flextight 扫描仪在高端影像行业口碑很好,但年收入不过数千万瑞典克朗,规模远小于 Hasselblad。然而合并后的组织结构暴露了这次收购的真实意图:Imacon 创始人兼 CEO Christian Poulsen 成为 Hasselblad 集团 CEO。Poulsen 后来对媒体说得直白:"他们(前东家)终于意识到没有未来了。不让 Hasselblad 数码化,它活不下去。"维基百科

这笔收购的官方表述是"Hasselblad 收购 Imacon 获得数码能力",实质上是一次反向合并。Imacon 管理团队接手了 Hasselblad 的整体运营,Shriro 作为控股股东提供渠道和资金支持。1997 年被前董事会否决的 "Crystal Ball" 数码原型项目,这个中止决定被认为是前东家 Säfveån 犯下的最大战略错误,现在由 Imacon 的人来"纠正"。

一个品牌的数码转型不是通过内部研发完成的,而是通过一次公司收购引入了另一家公司的管理团队。Imacon 之所以能做到,不是因为它技术更强,而是因为它从创始之初就活在数字世界里。Hasselblad 的问题是,胶片时代积累的工程能力在数码时代初期几乎全部失效,而组织内部没有生长出数字影像的决策者。Shriro 作为外部所有者识别到了这个裂缝,它的解决方案是买一家数码公司,把它的管理层移植过来。

反过来看,Shriro 的分销商背景在这里起了关键作用。一家纯粹的相机品牌所有者可能会犹豫"买一家扫描仪公司做什么";但分销商出身的 Shriro 更关注渠道需求和产品线补充,品牌的技术路线选择由它收购来的团队决定。这种"渠道商控股、技术团队运营"的模式在 Shriro 时代贯穿始终。

H 系统与产品周期的错位

Shriro 接手后,最重要的产品决策是继续推进与 Fujifilm 合作的 H 系统。H1 在 2002 年(收购前)已发布,与 Fujifilm 深度合作,共享底盘。Shriro 时代的产品迭代节奏是:H2(2005)、H3D(2006,首台 Hasselblad 一体式数码单反)、H4D(2009,引入 True Focus 技术)。到 2011 年,H 系统已经有四条代际,形成了一个从 $15,000 到 $45,000 的产品矩阵。同期 CFV 数码后背(2006)让 V 系统老用户在数码时代继续使用胶片机身。

Hasselblad H4D-200MS 中画幅相机 Hasselblad H4D-200MS,200MP 多镜头位移合成系统,售价约 $45,000。这是 Shriro 时代末期和 Ventizz 收购时的旗舰产品。来源:CNET。

每一代 H 系统的升级都集中在传感器分辨率、色彩深度和镜头兼容性上。H3D 到 H4D 的三年间隔里,工程团队研发了 True Focus,一种利用镜头内传感器自动校准焦点偏移的技术。这类改进需要拍摄测试、光学模拟和固件重写,周期很难压缩到两年以内。换句话说,中画幅的产品研发有其内在节奏,不因换了所有者而变快。

Shriro 时代的产品线验证了一个判断:外部所有者只要愿意投钱、不干预产品决策,工程团队加上 Fujifilm 的底盘能力可以维持正常的代际更新。但问题在于,Shriro 是一家分销商,不是长期产业投资者。它收购 Hasselblad 的战略逻辑更接近"控制一个有利润的代理品牌",而不是"建设一个百年相机企业"。到了 2010 年前后,中画幅数码市场增速放缓,Shriro 的选择不是继续追加投入,而是寻找退出的窗口。

Ventizz:私募基金的 3-5 年

2011 年 7 月 1 日,德国与瑞士两地的私募股权基金 Ventizz Capital Fund IV 从 Shriro 手中收购了 Hasselblad 100% 的股权。交易金额未披露。Shriro 保留了亚太地区的分销权,Vasco Fung(Shriro CEO)在监事会留任 5 年。FinSMEs

Ventizz 管理合伙人 Helmut Vorndran 在公告中说:"我们有信心以稳健的财务支持和合适的增长策略,进一步巩固哈苏作为顶级中画幅数码相机系统生产商的地位。此外,我们计划开发哈苏相机以吸引更广泛的摄影爱好者。"CNET 这是 Hasselblad 历史上第一次被私募基金持有。这段话里有两个信号值得拆开看。"合适的增长策略"是 PE 的标准话术,真实含义是"投资期 3-5 年后要有明确退出路径"。"吸引更广泛的摄影爱好者"则暗示了一个方向:品牌需要往下沉,不能只靠 $45,000 一台的 H4D-200MS。

矛盾在这里摆到了台面上。中画幅相机的研发周期是这样分布的:一个新传感器方案需要 2-3 年,一套新卡口系统需要 3-5 年,一个完整的相机平台(如 H 系统)需要 5-8 年。Ventizz 的 Fund IV 的标准存续期是 7-10 年,但退出窗口通常在持有 3-5 年后打开。一边是 3-5 年的资本回收预期,一边是 5-8 年的产品开发周期,两边的节奏对不上。这不是管理团队能力的问题。Larry Hansen 在 Hasselblad 任职多年,熟悉行业。问题是资本结构决定了决策时间窗不够用。一个需要 5 年才能见到回报的研发项目,在 3 年就得退出的基金面前根本排不上优先级。

Hasselblad Ventizz 收购时期管理团队合影 2011 年 Ventizz 收购后的 Hasselblad 管理团队。前排中间为 Larry Hansen,后排左二为 Ian Rawcliffe(2013 年底接替 Hansen 出任 CEO)。来源:The New Camera。

Ventizz 时代的早期是正常的产品交付期。H5D 在 2012 年推出,延续了 H 系统的代际更新节奏。但到 2013 年,策略明显转向。Hasselblad 发布了 Lunar,一台 Sony NEX-7 微单的改壳版本,换上真皮和镀金装饰,售价从原版的约 $1,000 跳到 $10,000 以上。紧随其后的是 Stellar,Sony RX100 的改壳版,配木制手柄,定价 $3,000 以上。摄影媒体一片嘲讽。PetaPixel

Hasselblad Lunar 限量版相机 Hasselblad Lunar 限量版(2013),Sony NEX-7 改壳换皮,售价 $10,000 以上。这是 Ventizz 时代品牌向下变现的典型产物。来源:PetaPixel。

Lunar 和 Stellar 值得认真对待,不是拿来当笑话的。这两台产品的商业逻辑清楚得让人不舒服:用最少的研发投入(外壳重新设计),从 Sony 成熟的消费电子产品线上借技术,然后靠 Hasselblad 的品牌溢价卖出 5 到 10 倍的定价。每卖出一台 Lunar,Hasselblad 不需要经历两年以上的传感器选型、一年以上的镜头匹配测试、半年的固件调试这些环节,因为 Sony 已经做完了所有重活。它在财务上可能成功了。Ventizz 的 PR 称"市场反响积极、销量高"。但代价是品牌定位的混乱。一个在月球上拍过照片的品牌,同一时期也在卖贴牌微单。

2013 年底,Larry Hansen 被悄然替换,原 COO Ian Rawcliffe 接任 CEO。2014 年初,Hasselblad 在意大利开设不到两年的设计中心关闭。同年 5 月,PetaPixel 和 Photo Rumors 同时报道 Ventizz 可能正在寻找买家。PetaPixel 从 2011 年入场到 2014 年退出信号出现,Ventizz 的有效经营期大约 3 年,和标准 PE 退出窗口完全吻合。

声誉远大于企业规模的代价

把 2003 到 2011 年这条资本接力线拎出来看,有一个重复出现的模式:每一任所有者进入时都带着增长承诺,退出时品牌仍在,但战略连续性已经断了一次。Shriro 把胶片时代的 Hasselblad 推进了数码时代,代价是管理层被 Imacon 替换。Ventizz 短暂注资后没有能力(或意愿)继续投入中画幅的下一轮研发,转向品牌变现来实现回报。

这个时期的最大讽刺在于:Hasselblad 在太空和流行文化中积累的声誉太大了,大到每一任所有者都认为"只要把这个品牌的金矿挖一挖就能赚钱"。但中画幅相机是一门实物生意。你需要设计镜头、制造机身、维持供应链、支持售后服务。品牌声誉可以帮你收定金,不能帮你缩短镜头研发周期。Shriro 和 Ventizz 都只看到了品牌声誉的价值,没有充分估计到维持这个声誉需要的实物投入。

竞争格局也放大了这个困境。Ventizz 掌权时期,Phase One 通过收购 Mamiya 获得了硬件底盘能力,并以开放卡口策略(可适配 Hasselblad V 系统镜头)获得了更大的市场份额。在整体中画幅市场没有增长的情况下,Hasselblad 的份额每掉一点都是实打实的收入损失。Ventizz 面对的不是"怎么把品牌做大"的问题,而是"在市场收缩时怎么让品牌不缩水"的问题。3-5 年的退出窗口期里,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很难找到的。

2015 年底 DJI 的少数股权投资和 2017 年的控股收购,正是建立在这个认知之上:Hasselblad 需要一个能够接受中画幅研发节奏的所有者。DJI 的无人机业务利润丰厚且处于高速成长期,有足够的耐心和资金容纳一个"慢"业务。但这是下一篇文章的内容了。

追问与思考

  1. 如果 Shriro 在 2003 年没有收购 Imacon 而是选择内部建设数码能力,Hasselblad 的数码转型路径会有什么不同?Imacon 反向合并带来的管理层替换,是数码转型的必要条件还是偶然选择?
  2. Ventizz 时代的 Lunar 和 Stellar 在财务上可能盈利了,但代价是品牌定位的稀释。当一个品牌的声誉远大于其企业规模时,"变现品牌"和"维护品牌"之间的边界在哪里?
  3. 中画幅相机的研发周期(3-8 年)和私募基金的退出周期(3-5 年)之间存在错位。这是否意味着中画幅相机品牌本质上不适合 PE 所有权?什么样的资本结构才适合这类"慢品类"品牌?
  4. Shriro 保留了亚太分销权,Vasco Fung 在 Ventizz 收购后继续留在监事会。分销商掌握品牌渠道,这个安排在 Ventizz 时代是否限制了后者的"扩大市场"策略?或者说,Shriro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完全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