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爱马仕时刻」
从北京首店到全球最大市场
从北京首店到全球最大市场
1996 年 Hermès 在北京王府饭店开出中国首店。店面不临街,藏在酒店购物长廊里,隔壁是 Louis Vuitton 和 Ermenegildo Zegna:当时进入中国的几个奢侈品牌先驱。开业那天 Hermès 在店里摆的是马鞍针法缝制的马具、真丝方巾和几款皮包。没有人能预测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东南亚金融危机正在发酵,中国的人均 GDP 刚过 700 美元,消费者对奢侈品的认知还停留在"进口货等于贵"的模糊阶段。Hermès 进入时没有开独立的临街店面,而是选择跟半岛酒店合作,在它的购物长廊里占一个铺位。这是 1990 年代奢侈品牌进入中国的标准路径:酒店是最好的渠道,因为它的客人就是品牌的目标人群。Hermès 在上海的第一家店也开在波特曼酒店,同样遵循这个逻辑。
2026 年 4 月开业的北京三里屯 Hermès 独立旗舰店,五层建筑,玫瑰色陶土砖外墙,RDAI 与 Mamou-Mani 建筑事务所合作设计。来源:China Daily。
从 1997 年的第一个铺位到 2026 年的第 31 家店,这个跨度背后是一组在整个奢侈品行业里几乎找不到对标者的数字。亚洲(不含日本)在 2024 年为 Hermès贡献了约 27% 的营收,加上日本后亚太区约占集团总营收的 50%。Hermès 2024 年全年营收 152 亿欧元,同比增长 15%(固定汇率),经常性营业利润 62 亿欧元(利润率 40.5%)。亚洲(不含日本)增长 7%,第四季度回升到 9%。这个增速放在正常年份平平无奇,放在 2024 年的中国奢侈品市场里就显得很特别:那一年中国奢侈品市场整体约 2% 的萎缩。LVMH 2024 上半年在亚洲出现 13% 的营收下滑,开云集团报告亚太区"减速"(Business Insider, 2024),Burberry 和历峰集团均遭遇双位数百分比跌幅。Hermès 是头部奢侈品牌中唯一在中国市场保持正增长的。CEO Axel Dumas 在财报电话会上解释原因时只说了一句:「中国流失的那部分销售占比非常非常小。」
流失的那部分人和留住的客户形成了分化。2024 到 2025 年奢侈品牌在中国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消费分化:aspirational shoppers(向往型消费者)在退出,high-net-worth(高净值)客户在继续购买甚至增加。这对 Hermès 尤其重要。Birkin 的零售价是 11,400 美元起步,但在中国一线城市的实际到手价:算上配货和等待:可以超过 25 万人民币。这个价格天然排除了中间层买家。但问题在于:配额制度吸引中层消费者的出发点恰恰是"花配货的钱建立信用,然后买到 Birkin"。如果中间层因为经济压力先退出配货队列,再从 Birkin 的候选名单里消失,品牌剩下的客户就全部是高净值人群。高净值人群消费更可靠,但他们的基数也在变小。Hermès 的防线在于它的客户结构中高净值占比高于竞争对手,但这不是一条不会断的防线。
上海 Maison Hermès 外景。品牌在全球最大的旗舰店之一,位于淮海中路,红砖坡顶的历史建筑改造而成,由长期合作建筑事务所 RDAI 设计。来源:Hermès 官网。
2014 年 9 月,Hermès 在上海淮海中路开出 Maison Hermès。这不是增开一家门店,而是品牌进入中国 17 年后第一次发出清晰的品类信号:它不是来中国卖包的,它是来中国建品牌的。店面选在一栋二十世纪初的法国公董局建筑,红砖坡顶、花园环绕,内部展示面积 1,174 平方米,分布在三层:一楼皮具和丝巾、二楼女装和珠宝、三楼家居和餐具。超过 140 名员工运营这间门店,其中一部分专门负责 VIP 客户的配额包管理和沙龙预约。当时品牌在中国已有 23 家门店,但 Maison 级别的旗舰店这还是第一间。
这间门店的一些细节值得注意。Agnès Grange 监修的店内装潢参考了巴黎 Faubourg Saint-Honoré 总店的陈列语言:皮革饰面的玻璃展示柜、椭圆玻璃和黄铜五金件、带有品牌藏书章的入口拼花地砖。这相当于把 Faubourg 总店的设计语法翻译到了上海。不是每个进入中国的奢侈品牌都会这样做:把旗舰店当作建筑项目投入而非租赁铺位,在上海意味着数千万元的前期投入和更长的回报周期。但 Hermès 进入中国第一天就选择了自营路线。它不在中国设代理商、不做加盟,每间门店的陈列标准都由巴黎确认。2008 年到 2019 年间它逐步收购了早期与代理商合作的少数门店,把整个中国网络的运营权收回内部。这和不授权战略(见绝不授权:零售端垂直整合)是同一个逻辑的不同表达:亲自卖比卖给别人卖更可控。
配额制度在 Hermès 其他市场运行了近二十年才被社交媒体集体"解密"。但中国市场的反应速度比西方快得多。到 2024 年,小红书和得物上已经充满了「Hermès 配货攻略」:哪个城市的哪家店配比最低、哪个 SA 好说话、什么季节到货最多。中国消费者的信息交换效率让「爱马仕游戏」的规则透明度在几年内追上了西方用了二十年才达到的水平。理论上这对品牌不利:游戏只有不透明才能保持效力。但这里的反常现象是:即使规则已经被社区完全解码,中国的配货需求依旧强劲。
Birkin 在中国二手市场的流通活跃度高于大多数地区。香港正成为二手 Hermès 包的转运枢纽。来源:The Business Times / SCMP。
原因可能在消费心理层面的差异。西方市场的 Birkin 崇拜更像一种"进入俱乐部"的文化信号:消费者被稀缺性吸引,渴望被承认属于某个能拿到包的圈子。中国市场的 Birkin 消费则更像一种"我站在哪个位置"的公开阶层声明:Bag 本身就是社交货币,它的可及性越低,持有者的社会信号越强。Birkin 的不可及性在中国被直接解读为持有者的社会能量。这种符号逻辑对配额制度的依赖更强:如果 Birkin 随便买,它就不能区分谁能买到谁不能买到。公平地说,Hermès 没有主动区分这两个市场,它只是用同一套稀缺系统服务了两个不同动机的需求侧面。这套系统在西方经历的反垄断诉讼(见2024 年加州反垄断诉讼)和社交媒体透明化压力,在东方遇到了一个更愿意接受这套规则的市场:至少目前如此。
2024 年中国奢侈品市场的收缩开始暴露一个重要但常被忽略的问题:Hermès 在中国的高增长会不会反过来削弱稀缺系统的稳定性?
逻辑上是这样:Hermès 的稀缺系统成立的前提是一手价格显著低于消费者的支付意愿(从而产生配货空间和二手溢价)。当 Hermès 在中国持续开店(从 1 家到 31 家、正在向 40 家方向走),而配额包通过配货制度可以被明确量化为"消费等额非包袋商品",Birkin 的稀缺感知就在被稀释。2014 年上海 Maison 开业时,全中国只有 23 家 Hermès 门店。2026 年的今天已经是 31 家。十年间增加了 8 家,不算快:对比 Louis Vuitton 在中国约 50 家的门店数,Hermès 的扩张仍然保守。但问题不在绝对数量,而在触及率:一线城市的高净值消费者几乎都认识一个"有渠道"的人。当配货攻略在小红书上被编成清单传播,Birkin 从"买不到的东西"变成"有方法买到的东西"。
Hermès 上海 Maison 的门店内部装潢参考巴黎 Faubourg Saint-Honoré 总店的设计语言。品牌把所有中国门店都定位为自营旗舰,不做代理和加盟。来源:The Peak Singapore / RDAI。
另一面是渠道和价格策略的变化。2024 年 Hermès, Chanel, Louis Vuitton 集体在中国市场涨价。咨询机构 Re-Hub 的 CEO Max Peiro 在分析中指出:「金字塔顶端的品牌可以自信提价。」但提价的逻辑在中国奢侈品消费者分化的背景下产生了不同效果:对高净值客户,涨价不影响购买决策;对 aspirational shoppers,涨价恰恰是退出决策的最后助推。而二手市场的数据给出的信号更模糊。香港正在成为二手 Birkin 的枢纽(SCMP, 2025),转售平台上有大量中国藏家在流动库存。当二手流通足够深、价格足够透明,Birkin 的投资品属性本身会不会反过来挤压一手市场的配货空间?一个转售价格涨幅放缓的市场,会让配货制度失去一个关键的心理支撑:"这钱不是花的,是存的"。
回头看 1996 年王府饭店的那第一个铺位。它当时的选择非常准确:香港半岛酒店集团刚刚接手管理,他们的购物长廊是当时进入大陆市场最稳妥的渠道。从酒店铺位到五层独立旗舰,这个空间升级的三十年正好是中国高净值人群的形成周期。Hermès 踩对了每一个时间点:1996 年卡位渠道、2014 年做大旗舰、2026 年进驻核心商业区。但踩对点的历史不代表未来也会同样顺利。当消费周期的风吹向与中国高净值人群的增长同步但不同向的方向,稀缺系统在中国的稳定性将是 Hermès 未来十年最重要的风险测试。在这个测试的结果到来之前,Hermès 已经通过自营门店策略和配额制度为自己争取了足够的时间:它的中国客户不能从代理商那里买到折扣包,也不能通过电商绕过配货规则。这意味着品牌对市场的控制力仍然完整,只是控制的对象从一个愿意接受规则的市场慢慢转向一个正在学习如何利用规则的消费者群体。
把「中国的「爱马仕时刻」」放回 Hermès 的长期演化里看,它的作用不是增加一个孤立故事,而是把 vertical_expansion 这一维度落到一个可以核对的现场。1996 年 Hermès 在北京王府饭店开设中国首店。2014 年上海 Maison Hermès 在淮海中路开业:这是 Hermès 全球最大的旗舰店之一。至 2024 年,亚太区(含日本)占 Hermès 总营收约 50%。在中国市场,Birkin 的符号价值可能高于任何本土奢侈品牌:配额制度在这里遇到了全球最饥渴的需求侧。但中国市场也是一面放大镜:它对稀缺系统的追捧是否可持续?
这一节点的关键不在于单个事实是否有传播性,而在于它让读者看到品牌如何把早期选择转成后来的制度惯性。Hermès 在中国从 1996 年至今的发展:亚太区成为最大市场及其对品牌稀缺系统的挑战 相关关键词包括北京首店、上海 Maison Hermès、亚太市场、中国奢侈品消费、稀缺系统,这些词指向的都是具体物件、组织安排或交易场景。只要这些锚点仍然成立,本节点就能和同品牌其他节点形成互相解释的关系:前面的起点解释能力来源,后面的节点解释这种能力怎样被放大、被限制,或者在新的市场环境中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