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F 失语十年

1985 年 1 月，Minolta 向日本相机展拿出了 α7000（欧洲叫 Minolta 7000，北美叫 Maxxum 7000）。全黑的塑料机身，顶盖上没有传统速度拨盘和光圈环，换成了一块 LCD 显示屏和箭头按钮。摄影师把快门按下一半，机身内部的相位检测 AF 传感器开始工作，驱动电机从镜头接口处转动对焦环。整个过程用 LCD 屏和电子提示音反馈给使用者。这在今天听起来是常识，但在 1985 年，它让整个行业措手不及。

α7000 是全世界第一台机身集成自动对焦系统的单反相机。Pentax ME-F（1981）、Nikon F3AF（1983）都有 AF 功能，但它们是"给镜头装马达"的方案：每支 AF 镜头自备驱动电机，又大又贵。Minolta 的方案是把马达和传感器都放进机身，镜头只负责光学和光圈，这样每支新镜头可以做得更小更便宜。上市第一周，Minolta 在日本相机市场的占有率从不到 10% 跃升到约 30%。同年内 Minolta 推出三款 AF 机型（7000、5000、9000），覆盖了从入门到专业的全部档次，配套发布了 11 支 AF 镜头。它当年获得欧洲相机年度大奖（EISA 1985）。

Canon 在 1985 年同时推出了 T80 AF 相机，采用改进后的 FD 卡口和镜内马达方案，但聚焦性能远落后于 Minolta。这个项目不到两年就停产了。随后 Canon 做了当时相机行业最激进的决定：彻底放弃 FD 卡口，从头设计一个全电子化的新系统。EOS（Electro Optical System）项目在 1986 年初启动，工期定在 1987 年 3 月，公司成立 50 周年的节点。新系统包含了三项当时鲜有人敢同时押注的技术：全电子触点卡口（EF 卡口，54mm 大直径，所有数据传输和控制通过电信号完成，没有机械联动）、镜头内置超声波马达（USM，世界首创；定子靠压电陶瓷振动产生旋转力，安静、快速、精度高）、高灵敏度 BASIS 对焦传感器。1987 年 3 月 EOS 650 在东京相机展亮相，观众反馈超出预期。两个月内它同时登上日本和欧洲的 SLR 销量第一。Canon 用一次"断代式"接口换代赌赢了。EOS 系统在此后数十年里为 Canon 积累了从不足 30% 到超过 60% 的 SLR 市场占有率逆转。

Minolta α7000，1985 年推出的世界第一台机身集成 AF 单反。顶盖的 LCD 显示屏和箭头按钮替代了传统速度拨盘和光圈环，标志着相机工业进入电子化时代。来源：Vintage-photo。

但这篇的主角不是 Minolta，也不是 Canon。主角是那个自己发明了自动对焦又主动放弃的公司。

自己发明的 AF，给了别人

Leitz 从 1960 年起就开始注册自动对焦专利。1976 年 Photokina 上，Leitz 展示了基于 Leicaflex SL2 的 AF 原型机 Correfot。它使用对比度检测原理，两枚 LED 在取景器顶部指示合焦状态，电机通过一组减速齿轮驱动对焦环。

Heinz Richter（Leica 历史学会成员）后来回忆 1980 年一次展会上操作 Correfot 的感受："它在暗光下出乎意料地好用。不算快，因为需要多级齿轮变速才能产生足够的转矩转动对焦环，但当时我们没见过这种东西。电机外壳装了六节电池，续航一小时。这不是能上市的东西。"

Leitz 决定不将 Correfot 商业化，并将技术转让给了 Minolta。Cult of Mac 引述 Richter 的分析说，Leitz 当时是"极其保守的公司"，自动对焦机制不符合公司关于"精确对焦"的理想（Cult of Mac）。对 Leitz 来说，手动对焦不单是一项功能，它是摄影技能的一部分，是品牌价值的载体。自动对焦把它从摄影师手里拿走，交到了电子系统手中。Leitz 认为它的客户不会接受。

这份保守让 Leitz 在 AF 上率先跨过门槛，又退了回去。五年后 Minolta 用同样的相位检测原理做出了 α7000，1991 年 Minolta 为 Honeywell 的 AF 专利纠纷赔偿了 1.275 亿美元。专利和工程整合的双重门槛，Leitz 一个都没跨过。

Leitz 在 1970 年代设计 Leica R3 时就已经在和 Minolta 合作：R3 共用 Minolta XE 机身平台。所以"Leitz 把 AF 技术卖给 Minolta"不是陌生人之间的转让，而更像队友之间的技术放弃：Leitz 把自己不会用的东西交给了已经在合作中的日本电子相机开发商。从这个角度看，Leitz 的"保守"背后有一个更具体的判断：它不仅不相信自动对焦的商业价值，而且认为自己赖以生存的精密机械优势（凸轮、弹簧、测距仪）无法平滑过渡到电子驱动系统。这家公司的工程心脏是机械耦合，不是电路板。

Canon 的断代赌注

在 Minolta 扫荡市场时，Canon 的 T80 失败让公司管理层意识到：用旧卡口修修补补永远追不上。1986 年初，Canon 召集全球工程师开会，决定搁置积累了二十多年的 FD 卡口兼容性，推出全新的 EF 卡口系统。这个决定在当时被批评者称为"对 Canon 老用户最大的背叛"：所有 FD 镜头无法转接，旧用户要升级必须全部重买镜头。EOS 的设计逻辑是把全电子化卡口作为核心，让对焦马达可以放进镜头而非机身，这样超长焦（如 600mm）的 AF 速度不受机身内置电机功率限制，每支镜头可以得到最匹配的马达系统。超声波马达（USM）将 AF 的噪音降到接近静音，速度却快于任何机械驱动方案。

1987 年 3 月 EOS 650 上市。结果是 Canon 自己都没想到的：两个月内它成为日本和欧洲最畅销的 SLR。此后 Canon 每年推出一到两款 EOS 机型，到 1989 年 EOS-1（专业旗舰）发布时，专业摄影师群体开始从 Nikon 和 Leica 转向 Canon。1989 年日本产的 SLR 中超过 90% 已配备自动对焦。手动对焦 SLR 的时代在那个时间点上已经结束了。

Canon EOS 650，1987 年 3 月上市。全新的 EF 全电子卡口断开了与前代 FD 系统的兼容性，但换来了业界领先的 AF 速度。来源：Canon Camera Museum。

Leica 的 R 系统：没有 AF，且无法转身

同期的 Leitz R 系统单反正在经历一场越来越尴尬的技术嫁接。R3（1976）基于 Minolta XE 平台，R4（1980）基于 Minolta XD 平台。一台"Leica"SLR 共用日本竞品的内核，同时一直使用手动对焦，这个组合放在 1980 年代末的市场上越来越难自圆其说。更关键的是，R 系统的接口完全附生于 Minolta 平台，Minolta 自身在向 AF 转型时（α7000 的 A 卡口与之前的 MC/MD 完全不兼容），R 系统的技术来源实际上被切断了。Leitz 如果想让 R 系统拥有 AF，必须重新设计整套卡口与镜头通信协议，或者在贴牌框架内和 Minolta 重新协商一套 AF 方案。两者都没发生。

R5 在 1987 年上市，与 EOS 650 同年，仍然是一台手动对焦的 Minolta 派生机。R6（1989）回归全机械快门和手动对焦，TTL 测光仍由电池供电；它代表的是 Leica 对电子化机身逻辑的反向回应，而不是追随 AF 市场的产品。在 1989 年超过 90% 的新 SLR 都是自动对焦时，一台没有 AF、没有自动曝光的机械快门 SLR 已经不是"风格选择"，而是"与市场脱节"。R6 在今天被胶片爱好者和电影人追捧（它的大光圈 R 镜头被大量用于电影拍摄），但它的市场销量从未进入同品类前列。

Leica M 系统在 AF 时代的情况不同。旁轴相机的对焦原理决定了它不适合装相位检测 AF。旁轴没有反光镜箱，没有空间放分光棱镜和 AF 传感器阵列。这不是战略选择，是物理限制。1984 年推出的 M6 在十年后被 SLR 的 AF 浪潮挤压，但 M 系统的买家群体也在同时发生质变：不再是需要快速跟焦的记者和体育摄影师，而是更慢、更有耐心、有更高支付能力的爱好者。M6 在 AF 时代存活下来靠的不是产品力超越竞品（它在对焦功能上远不如同时代的 Canon EOS-1），而是它的用户不需要跟焦功能。

Leica R6（1989），全机械手动对焦 SLR。在 90% 新 SLR 已装备 AF 的年份推出纯机械相机，更多是一种反向宣言而非市场回应。来源：Kosmo Foto。

第一台 AF Leica 是一台贴牌机

1996 年 Leica 推出了品牌历史上第一台 AF 产品：Leica AF-C1 便携相机。它有自动对焦、自动曝光、自动过片，装在黑色塑料机身里，前面刻着 Leica 的红点。Konica C35 AF（1977）已经做了 19 年 AF 便携机，Canon Sure Shot 系列已经卖到第七代。Leica AF-C1 不是从零开发的，它本质上是松下 AF 相机的 Leica 贴牌版。

Leica C（1996）开启了后来成为 Leica 生命线的品牌授权模式。但在 AF 这条线上，它揭示了一个残酷的机制：当一家公司进入已经由他人定义的技术赛道时，它的第一代产品无法积累自己的技术能力，必须接受合作伙伴给它的规格。 AF-C1 和后来的 Leica C 在对焦速度、画质和操控上没有比同期松下或 Canon 产品更好。多花一倍价格买红点获得的不是更好的 AF 体验，而是进入 Leica 品牌体系的门票。

2009 年 Leica X1，第一台真正自主研发的 AF 相机，距离 Correfot 原型机已经过去了 33 年。它使用 APS-C 传感器和一支内置不可更换的 Elmarit 24mm f/2.8 镜头。评测网站 DPReview 和 Photography Blog 的对焦测试显示，X1 的 AF 速度被描述为"慵懒"，在反差检测 AF 上的性能落后主流市场一个时代。到这时，Leica 从 AF 缺席到 AF 跟随走完了一个完整的周期：33 年发明与被发明之间的距离。

Leica AF-C1（1996），品牌史上首款 AF 产品。自动对焦、自动曝光、自动过片，但它的内核来自松下。来源：Leica Rumors / Format。

被淘汰的起点

从 1985 到 2000 年的 AF 缺席对 Leica 的长期影响远超"错过一代技术"这个概括：它改变了 Leica 的用户结构和它在相机工业中的位置。当 SLR 的 AF 把体育、野生动物、新闻和家庭快照这四个最大的摄影市场全部覆盖（CIPA 数据显示 1989 年全球 35mm SLR 仅占相机市场的 15%，AF 便携机占 85%），Leica 的旁轴和 R 系统只能服务剩余的那部分市场：不需要或不愿意用 AF 的人。这部分市场偏小、偏慢、偏贵。

但正是这个"被挤出"的过程让 Leica 走上了奢侈化的轨道。如果 Leica 在 1990 年代拥有竞争力不输 Canon 或 Nikon 的 AF 系统，它可能今天仍然是相机公司 Blackstone 所认定的那个"精密工具制造商"之一，年营收 5 亿欧元的奢侈品牌估值不会成立。AF 的缺席对 Leica 的商业价值，可以借用一句反直觉的判断：在技术战中被淘汰是 Leica 奢侈化的必要条件，不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