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为 P9 的 Leica 加持

2016 年 4 月 6 日，伦敦 Battersea Evolution，华为发布 P9。机身背面印着两行此前很少在中国手机上出现的东西：黑色的 "LEICA" 字样和两颗平行的摄像头。镜头外圈刻着 "SUMMARIT H 1:2.2/27 ASPH"，一组让相机用户眼熟的命名方式。这是 Leica 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放在大规模智能手机产品线上，也第一次让完整的镜头命名体系进入手机背板（TechCrunch）。

发布会现场反复播放用 P9 拍摄的黑白照片。高对比度、颗粒感明显、暗部细节扎实，风格指向明确：这台手机想让你觉得它拍出了 Leica 的味道。Richard Yu 在台上说 Leica 是"相机领域的顶级奢侈品牌"，合作是"把智能手机摄影提升到新高度"（Fortune）。

问题是，Leica 在这台手机里到底做了什么。

P9 Plus 背面，双 12MP 摄像头、Leica 认证标和 SUMMARIT 镜头标识清晰可见。来源：Ars Technica。

联合研发的实际内容

华为和 Leica 在 2016 年 2 月宣布战略合作，P9 是第一款产品。双方反复强调"co-engineered"，但对 Leica 具体做了什么一直模糊处理。三个月后细节浮出水面：P9 镜头的实际制造商是深圳舜宇光学（Sunny Optical），一家中国光学组件企业（Petapixel）。

Leica 的角色包括四个方面。第一，光学设计标准：Leica 定义了镜头的光学指标，包括分辨率、畸变、色差和鬼影控制，舜宇按这些指标生产。第二，成像质量评估：Leica 参与图像调优，涵盖色彩还原、白平衡和降噪算法。第三，机械结构咨询：Leica 对相机模组的机械构造提出要求。第四，品牌认证：满足 Leica 质量标准的镜头获得"Leica 认证"标识，并获得 SUMMARIT、SUMMILUX 等 Leica 镜头家族名的使用权。同年 9 月，双方在 Wetzlar 成立 Max Berek 创新实验室，专门研究手机影像技术（华为新闻中心）。

P9 采用双 12MP 传感器方案：一颗 RGB 彩色传感器加一颗黑白传感器。黑白传感器没有 Bayer 滤色片，进光量是彩色传感器的三倍，专门用于高对比度黑白摄影。这个设计本身有 Leica 的印记：Leica M Monochrom（2012）是数码相机史上第一台只拍黑白的全画幅相机，P9 的黑白模式是同一思路的手机版本。那颗黑白传感器输出的直接就是 Leica 风格的高反差单色图像，不需要后期滤镜。

这四件事里，前三件是有实质内容的技术合作，第四件才是商业核心。对华为来说，前三件保证了相机品质的起点，第四件决定了它在市场上的定价权和品牌溢价。对 Leica 来说，前三件是兑现品牌承诺的成本，第四件是纯利润。

一个季度的销量大于一个世纪

P9 发售后三个月销量突破 450 万台。2017 年 3 月，余承东在 P10 发布会上确认 P9 系列全球累计销量超过 1,200 万台（Android Headlines）。P9 还获得了 EISA 颁发的"2016-2017 年度欧洲消费者智能手机"奖项（PR Newswire），说明 Leica 加持不仅在营销层面奏效，在行业评选中也建立了认知优势。

这个数字需要放在 Leica 自身的尺度上看。Leica M3 从 1954 年生产到 1966 年，12 年总产量 226,000 台。P9 在 3 个月内卖出的数量是 M3 总产量的 20 倍。如果从更长的时间线看，Leica 创立至今（1849 到 2025 年）累计生产的相机加在一起也少于 1,500 万台。P9 一个型号就接近这个数字的 80%。一台贴着 Leica 标的手机，在三个月的销量上超越了 Leica 一百多年的相机产量之和。这种数量级的差距，本身就说明了品牌授权生意的核心张力。

华为 P 系列代际进化（P9 到 P50），Leica 标识贯穿每一代产品。来源：Huawei Central。

授权收入：接近相机业务的隐形生意

华为和 Leica 从未公开授权费的具体金额。行业估算认为，按华为的出货体量，每年向 Leica 支付的品牌授权费、技术服务费和销售分成在数千万到上亿美元之间（36氪）。横向看，Leica 2010/2011 财年的营收约为 2.488 亿欧元，到 FY24/25 增长到 5.96 亿欧元。如果华为年授权费在 5,000 万到 1 亿美元之间，这笔单一合作就占到 Leica 当前总营收的 5 到 15% 左右。

36氪在分析 Leica 出售传闻时明确指出，"手机影像业务是 Leica 近年来增长最快、利润率最高的新兴业务线，这主要来自与华为和小米两家中国手机巨头的合作"。相比之下，Leica 的传统相机业务在 FY24/25 的营收 5.96 亿欧元中只占不到一半（其余来自品牌授权、门店零售和其他非相机产品）。换句话说，Leica 在今天最重要的单一产品类别不是某台相机机身，也不是某个镜头系列，而是品牌授权本身。一台 M11 的毛利率再高，也比不上把名字印在 1,200 万台手机上收取的纯授权费。这种变化意味着，推动 Leica 营收增长的主要动力已经从 Wetzlar 的工程师变成了深圳和北京的手机产品经理。

P 系列的 Leica 化

从 P9 到 P50，Leica 在华为手机上的参与范围逐步扩大。

P9（2016）首次使用"Leica 双摄"标签，双镜头模组成为了旗舰机的识别特征。P10（2017）增加了人像模式和人脸建模，Leica 色彩方案成为默认色彩模式。

P20 Pro（2018）是一个转折点。它首次配备三摄像头，40MP 主摄加 8MP 长焦加 20MP 黑白，营销核心变成"Leica 三摄"。P20 Pro 在 DxOMark 上拿到 109 分，登顶手机相机排行榜。这让华为意识到，Leica 认证加上领先的硬件规格，可以换来实实在在的评测排名和消费者认知。

P30 Pro（2019）引入 SuperSpectrum 传感器（RYYB 滤色阵列，进光量提升 40%）和 5 倍潜望式光学变焦。"Leica 四摄"和 ISO 409600 的低光能力成为传播焦点。P30 Pro 发布后，华为在欧洲高端手机市场的份额从 2016 年的个位数增长到两位数。

P40 Pro+（2020）推到 10 倍光学变焦和五摄像头系统。P50 Pro（2021）在制裁压力下发布，搭载"Leica 双影像单元"，成为最后一款 Leica 合作的华为手机。

六代产品，Leica 的标识从机身上一个认证标演变成整条产品线的品牌支柱。对消费者来说，"买华为 P 系列等于买 Leica 相机"的认知逐渐稳固。对 Leica 来说，这个合作让它在全球最大的手机市场获得了数以亿计的品牌曝光。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永远不会花 5,000 欧元买一台 M 系列相机，但他们会在手机上每天看到那个红色的圆点标识。

制裁导致的分手

2019 年美国制裁启动后，华为手机出货量断崖式下滑，从 2019 年的 2.4 亿台降至 2021 年的约 3,500 万台。2022 年 3 月 31 日，双方合作正式终止（The Register）。P50 系列成为最后的 Leica 华为手机。

双方在声明中表示"珍视合作"，但终止的直接原因是商业合作的基盘不复存在：华为不再有足够的全球市场地位来维持这种级别的品牌合作（36氪）。合作破裂与技术或财务纠纷无关，纯粹是地缘政治改变了市场格局。

几乎在同一个月，Leica 宣布与小米达成战略合作。Leitz Phone 1 在日本市场推出，从头到脚由 Leica 设计，外观像一台把 M 系列镜头融进手机背板的产物。一条品牌授权关系，从华为无缝切换到小米，说明了一个商业逻辑：在品牌授权生意里，授权方跟着出货量走，谁有量就合作谁。

Leitz Phone 1，Leica 设计的智能手机，日本 SoftBank 限定发售。来源：Screen Rant。

谁在成就谁

华为 P9 的合作开创了手机品牌借高端相机品牌背书的标准范式。后来有 vivo 与 Zeiss、OnePlus 与 Hasselblad，但 Leica 与华为是第一个完成的案例。这个范式带来的短期收益双方都拿到了：华为用 Leica 标提升品牌形象，Leica 获得了可观的授权收入和全球品牌曝光。

问题出在长期。当一个相机品牌把自己的名字放在年出货量 1,200 万台的产品上时，它同时在做两件相互矛盾的事：一方面扩大品牌认知，一方面稀释品牌稀缺性。Leica 的核心价值建立在精密、稀缺、德国制造的基础上，而品牌授权（尤其是当镜头实际由第三方制造时）在模糊这个核心。P9 用户用着 Leica 标的手机，但他们买的"Leica 拍照体验"到底有多少来自 Wetzlar 的光学工程师、多少来自 Sunny Optical 的产线，没有人能分清楚。

合作终止后 Leica 转向小米，这个矛盾没有消失，反而加剧了。2022 年 7 月，小米 12S Ultra 成为第一款 Leica 合作的小米手机，搭载 1 英寸索尼 IMX989 传感器和 Leica 双画质模式（"Leica Authentic"和"Leica Vibrant"）。小米从合作中获得的，正是华为此前获得的同一套东西：光学标准、色彩调优和品牌背书。品牌授权发生了完美的转移，稀缺性也在同步消耗。当 Leica 相继与两个相互竞争的中国手机品牌合作，"Leica 认证"的排他性在持续消耗。品牌授权带来的收入与品牌价值的稀释，这条路的分界线在哪里，是 Leica 未来几年最需要考虑的问题。对华为来说，失去 Leica 标之后推出了 XMAGE 自有影像品牌，能否延续 P 系列的高端影像认知，同样有待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