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rdinand Porsche 和 Volkswagen 的起源

1931 年 4 月 25 日，55 岁的 Ferdinand Porsche 在 Stuttgart Kronenstrasse 24 注册了一家公司。公司全名很长："Dr. Ing. h.c. F. Porsche Gesellschaft mit beschränkter Haftung, Konstruktion und Beratung für Motoren und Fahrzeug"，核心业务是"汽车引擎设计与咨询"。初始员工 19 人，其中 12 人是核心工程师。这不是一家汽车制造商。这是一家工程咨询公司，接客户的设计订单，出图纸和原型，不自己造车。这个"开发者非所有者"的身份决定了后来的一切。

Ferdinand Porsche，时年约 65 岁。他 55 岁创业，70 岁离开人世，15 年间从工程师转型为 Volkswagen 的设计者和版税受益人。来源：Bundesarchiv / Wikimedia Commons。

Ferdinand Porsche 在创业之前已经是汽车行业的知名人物。他 22 岁在 Béla Egger 电气公司设计出了轮毂电机（1896 年专利），25 岁加入 Lohner 造出了当时世界第一台全轮驱动乘用车（Lohner-Porsche，1900 年巴黎世博会），后来在 Austro-Daimler 担任首席设计师，设计了赢得 Prinz Heinrich 拉力赛的赛车，再到 Daimler-Benz 担任技术总监负责 Mercedes SS/SSK 的开发。1929 年他从 Daimler-Benz 离职，短暂跳槽 Steyr 后决定自己干。他不是被市场抛弃的人。他是带着自己的核心团队（总工程师 Karl Rabe、变速箱专家 Karl Fröhlich、车身设计师 Erwin Komenda）一起离开的，这批人在 Stuttgart 重新聚拢，形成了后来 Porsche 品牌的工程班底。

从左至右：Ferdinand Porsche、Adolf Rosenberger、Anton Piëch。Rosenberger 是犹太裔经销商兼出资人，1935 年被迫离开；Piëch 是 Porsche 的女婿，负责法律事务。来源：Porsche AG 投资者关系档案。

从 Wanderer 到 Auto Union 到 Volkswagen

新公司在 1930 年代初期的订单来自几个方向。1931 年为 Wanderer 设计了直列六缸引擎；1932 年为摩托车厂 Zündapp 开发了 Type 12 小型车：后置风冷水平对置四缸，流线型车身，这个架构后来成为 Volkswagen Beetle 的底本。Zündapp 最终因为大萧条放弃了量产计划，但设计经验和图纸保留了下来。1933 年 Auto Union 找上门来，委托 Porsche 设计一台全新的 Grand Prix 赛车。这是当时汽车设计领域最极限的任务：750kg 车重限制下的 16 缸赛车。Porsche 选择了中置引擎（引擎在驾驶座后方），这台被称为 P-Wagen 的赛车后来发展成了银色利箭（Silver Arrows）的一部分，成为了赛车史上的一个标志。历史学家 Wolfram Pyta 在 2017 年受 Porsche AG 委托的研究中指出，这个订单从根本上改变了 Porsche 的公司轨迹：它把一家小型工程公司的品牌调性从"能做"提升到了"能做顶尖"。

1934 年是关键转折。德国汽车工业协会（Reichsverband der Deutschen Automobilindustrie）委托 Ferdinand Porsche 设计并制造一台"人民汽车"（Volkswagen）。设计规格延续了 Type 12 的后置风冷水平对置四缸方案，增加了扭力杆悬挂和更加流线型的车身。1936 年 10 月至 12 月，三台 V3 原型车完成了超过 50,000 公里的耐久测试，随后又造了 30 台 W30 系列原型车投入更大规模的测试（超过 200 万公里总里程）。到 1937 年，Porsche 在 Zuffenhausen 购置了约 3 公顷土地建设第一座自属工厂。这家工厂最初就用于 Volkswagen 原型车的生产和测试。

一台车如何变成摇钱树

Volkswagen 项目与常规的第三方咨询合同不同。德国政府提供的不是一次性设计费，而是一个持续性的版税协议：Porsche 家族在未来每台量产的 Volkswagen（即 Beetle）上抽取版税，同时获得 Volkswagen 在奥地利的独家经销权。这意味着 Ferdinand Porsche 团队不是卖了一次设计就结束，而是在这台车的整个生命周期内持续获得收入。一台车从 1930 年代设计定型，1945 年战后由英国军管政府恢复量产，1949 年交还给德国，之后在全球范围内生产了超过 2,150 万台，这个数字使它成为汽车历史上产量最高的单一车型平台之一。每台车产生的版税积累起来的规模可想而知。

Ferdinand Porsche 在 Stuttgart 与 W30 系列原型车合影。这台车的技术规格：后置风冷水平对置四缸、扭力杆悬挂、流线型车身，后来出现在超过 2,100 万台量产 Beetle 上。来源：Porsche Newsroom。

这笔版税收入对 Porsche 家族的意义不只在于财富积累。它意味着 Ferdinand Porsche 虽然自己没有造车，但通过"开发者抽佣"的方式参与了一台全球量产车的价值分配。这个角色和品牌拥有的工程声誉叠加，构成了后来家族金融操作的两大支柱：一是稳定的现金流（版税），二是持续的行业地位（技术信誉）。

不过这个关系也存在两面性。Volkswagen 从诞生之初就和纳粹政权深度绑定：Hitler 在 1938 年 5 月 26 日工厂奠基仪式上亲自将这台车命名为"KdF-Wagen"（Kraft durch Freude），纳粹下属组织 DAF 推行的储蓄计划要求购买者每周存 5 Reichsmarks，满额后可提车。储蓄计划只吸引了约 33.6 万人签约，远低于工厂规划的 150 万台年产能目标。二战爆发后，Volkswagen 的工厂没有再为民用市场生产过一台车；全部产能转向军用，67,000 多台 Kübelwagen 和 Schwimmwagen 在这期间下线。Porsche 本人的公司也在战时使用了超过 400 名强制劳工。Porsche AG 2017 年委托的独立学术研究确认了这一事实，公司后来在 1999 年向强制劳工赔偿基金捐款 500 万马克。

战后 Ferdinand Porsche 被法国军事当局扣押了 22 个月。原因不是战争罪行。Pyta 的研究澄清了这一点：Renault 和 Peugeot 在争夺 Volkswagen 的开发权，Porsche 成为了法国内部商业竞争的牺牲品。1947 年他获保释，1948 年 5 月正式无罪释放。在他在押期间，他的子女 Ferry Porsche 和 Louise Piëch 接手公司运营。

从工程师到控制人的路径

1931 年注册的这家工程公司，和 2026 年持有 Volkswagen Group 53.3% 投票权的 Porsche SE 之间，有一条清晰的路径连接。关键步骤是这样的：版税收入为 Porsche 家族提供了购股权和金融操作的弹药；1950 年代家族在 Volkswagen 监事会获得席位；1972 年改制为股份公司后家族退出运营层但保留所有权；2005-2012 年 Porsche SE 通过金融衍生品试图吞并 Volkswagen Group（虽然最终失败并反被收购，但逻辑是一致的：利用家族控制的控股公司操作大股权）。2012 年后形成了 Porsche SE → Volkswagen Group → Porsche AG 的循环控制结构。

这条路径的起点，就是 1931 年 Stuttgart 那间 19 人的工程师办公室。它的创始人选择"接设计订单"而不是"自己造车卖车"，这个选择在后来被证明为家族留下了两条资产线：一条是 Hyundai 做的那种制造资产（Porsche AG 作为跑车厂），另一条是 intellectual property 和 royalty 形式的金融资产。后一条线，因为 Volkswagen Beetle 的量产规模足够大，产生的现金流足够久，让家族有能力在未来操作比自身大几十倍的资本体量。Porsche 品牌后来的故事：911 的产品连续性、Cayenne 的品类扩展、2022 年欧洲最大 IPO，都建立在这两条资产线的交汇点上。如果没有 Volkswagen 的那笔版税，一家年产量几万台的小跑车厂很难积累起挑战 Volkswagen Group 的资本。

今天的 Porsche-Piëch 家族财富，也很大程度映射着 1931 年那次选择的影子：Porsche SE 这一层控股公司本身只有约 53 名员工（2024 年报），却持有 Volkswagen Group 约 31.9% 的股本和 53.3% 的投票权。这个比例意味着家族对全球最大的汽车集团之一的控制力，大部分来自"设计者"身份留下的版税再投资，而不是来自"汽车制造商"Porsche AG 的分红。开发者角色持续了近百年后，仍然在产生控制力。

Volkswagen Beetle 的全球产量轨迹：从 1945 年战后重启的 55 台/年，到 1955 年突破 100 万台，1965 年突破 1,000 万台，1972 年突破 1,500 万台超越 Ford Model T 成为全球最畅销车型。2003 年最终停产时累计约 2,150 万台。来源：Volkswagen AG 官方年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