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 年 5 月,微软签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份核聚变购电协议,承诺 2028 年从 Helion 买 50MW 的电。2025 年,Google 跟进,和 Commonwealth Fusion Systems(CFS)签了 200MW 的承购协议。同一年,核聚变行业年度融资超过 26 亿美元,累计接近 100 亿。
如果你是投资人,这几条新闻摆在一起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核聚变快成了。
问题是,这个结论在时间尺度上差了至少一个数量级。核聚变不是快成了,而是刚从”科学上能否实现”跨入了”工程上能否经济化”的阶段。这两个阶段之间的差距不是一年两年,而是一整套燃料循环、材料科学、热工水力和资本结构的联合约束。这篇文章要做的不是告诉你哪家公司最好,而是给你一个框架,让你在面对任何核聚变项目时,能自己判断它到底说了真话、说了一半、还是在忽悠。
核聚变投资里最重要的武器,是一个字的追问:Q。
绝大多数 pitch 会告诉你,我们即将达到 Q>1,或者已经达到了 Q>1。但这里的”Q”在不同语境下差了好几个数量级。
第一层叫 Q_plasma,等离子体增益。分子是聚变反应产生的功率,分母是输入到等离子体的加热功率。这个定义里,分母不包含磁体冷却、低温系统、真空泵、氚处理、控制系统的功耗。多数公司在媒体上说的”我们实现了增益”指的都是这一层。
第二层叫 Q_sci,科学增益。对磁约束来说,它基本等于 Q_plasma 的更严格版本,要求把加热效率、杂质辐射等纳入分母。对激光惯性约束来说,它通常用 Q_target,分子是聚变产出的能量,分母是打到靶上的激光能量。NIF(美国国家点火装置,全球最大的激光聚变实验设施)2022 年宣布的”点火”突破,就是在这个层面:打到靶上的 2.05MJ 激光,产出了 3.15MJ 的聚变能量,Q_target 约为 1.5。
第三层叫 Q_eng,工程增益。这里的分母开始包含全厂自用电:磁体、低温、真空、激光充电损耗、脉冲电源、冷却泵、氚循环、控制系统。这一层的数字,通常比 Q_plasma 或 Q_target 低很多。如果一个公司只报了 Q_plasma 但从来不提 Q_eng,你应该问为什么。
第四层叫 plant net electric,电厂净输出。这是唯一和投资相关的定义。它要扣除全厂所有自用电(工程增益那层已经扣了一部分,但还要扣除厂用电、辅助设施、电网接入损耗),得到真正送入电网的电量。NIF 的目标增益在 100 级别才可能让工程净输出有意义。目前没有一家私营核聚变公司公开披露过这个数字,包括签了 PPA 的那两家。
这四层的关系有一个规律:口径向下移动一级,数字通常会衰减一个数量级以上。所以投资尽调的第一条规则是,不要比较不同口径下的 Q。如果有人用 NIF 的 Q_target 去类比一家 tokamak 公司的 Q_plasma,或者用 Q_plasma 暗示电厂能净发电,他要么不懂定义,要么在故意模糊它。
第二个需要调整的直觉是:瓶颈已经转移了。
1950 年代到 2000 年代的核心问题是等离子体物理:温度和密度的乘积(triple product)能不能跨过 Lawson 判据。Lawson 判据可以粗略理解为一组温度、密度和约束时间的乘积门槛,跨过去,聚变反应才可能自持燃烧,输出能量才有机会超过维持等离子体所需的外部输入。过去几十年里,一系列大型科学装置陆续回答了这个问题:欧盟的 JET(Joint European Torus,曾是全球最大的托卡马克实验装置)、日本的 JT-60、韩国的 KSTAR(全超导托卡马克)、中国的 EAST(全超导托卡马克,保持过长脉冲纪录)、德国的 W7-X(全球最大的仿星器实验装置)和正在法国建设的 ITER(国际合作托卡马克项目,目标 Q=10),在磁约束路径上积累了最厚的物理数据库。美国的 NIF 则在惯性约束路径上通过 2022 年的靶点火回答了可行性。等离子体物理不是已经解决了,而是剩下的问题更多是优化和特定路线的个性化挑战(比如 disruption 控制、能量约束 scaling 在 reactor 尺度的外推、alpha 粒子加热效应),而不是是否可行的根本障碍。
现在真正挡住商业化的不是等离子体,而是四件事。
第一是氚。D-T 聚变需要氚和氘做燃料。氘可以从海水中提取,基本上不是问题。但氚在自然界几乎不存在,它的半衰期只有 12.3 年,全球商用库存极其有限。商业 D-T 聚变电站必须自己生产氚,通过在包层(包裹在反应堆芯外围的结构,既要吸收中子热量,又要利用中子轰击锂来增殖氚)中让中子撞击锂来增殖氚。这个指标叫 TBR(氚增殖比),必须大于 1。纸面 neutronics 计算可以做到 1.1 到 1.5,但实际工程里,包层上开的诊断窗口、结构材料占用的空间、中子泄漏、氚在材料中的残留和渗透、提取效率、衰变损耗,每一项都会吃掉理论 TBR。目前没有任何装置在电站尺度上演示过 TBR>1。
第二是材料。D-T 聚变产生 14.1 MeV 的中子,能量极高。这些中子持续轰击第一壁(直接面对等离子体的最内层结构)、偏滤器(负责排出废热和杂质的底部组件)、包层结构,会在材料中造成原子位移损伤、氦泡、嬗变、脆化和活化。裂变堆积累了几十年的材料辐照数据,聚变堆的中子谱不同,辐照设施至今没有达到反应堆通量水平。没有材料寿命的数据,就没办法算电站的容量因子(一年里实际发电时间的比例)和运维周期。而容量因子是决定 LCOE(平准化度电成本,即电站全生命周期里每发一度电的平均成本)的核心变量,不是等离子体物理。
第三是热排出。聚变等离子体核心温度数亿度,而包层外壁要维持在几百度的工程温度,中间的能量梯度需要靠偏滤器(位于真空室底部的专用组件,负责排出废热和杂质)把废热排出去。tokamak 的偏滤器热通量可以超过 10 MW/m²,相当于航天器再入大气的热负荷,而且是稳态或准稳态的。液态金属偏滤器、脱靶等离子体、雪花偏滤器都在实验,但没有在 reactor 参数下集成验证过。
第四是资本结构。第一座商业聚变电站的资本开支不会低于几十亿美元级。这个量级的资金不会从 VC 那里来,它需要项目融资、政府贷款担保、电力承购协议、工程总承包合同。CREO Syndicate 的 2025 年报告估算,全球首批 5 个 2GW 级聚变项目可能需要约 270 亿美元的项目级资本。目前任何一家私营聚变公司都离这个融资结构还很远。CFS、Helion 签的 PPA 在这个语境下更准确的解读是:客户背书和未来购电期权,不是已锁定的现金流。
核聚变不是一条统一的路线。不同技术路线之间的差别,比裂变堆里的压水堆和钠冷快堆之间的差别还大。理解这些路线不需要掌握等离子体物理,但需要理解一个核心权衡:物理成熟度 vs 电厂复杂度。
托卡马克(Tokamak) 是最传统的路线。用一个环形真空室和一组强磁体,把 D-T 等离子体约束在环形磁场里。托卡马克有最多的实验数据、最大的物理数据库和最成熟的仿真工具。ITER 的设计 Q=10 目标是基于几十年的 scaling law 外推,不是拍脑袋。缺点是机器极其复杂:环向磁场线圈、极向磁场线圈、中心螺线管、等离子体加热系统、偏滤器、氚包层、远程维护系统全塞在一个甜甜圈里。它像一座核电站和一台粒子加速器生了个孩子。高场路线(CFS 的 SPARC/ARC、Tokamak Energy 的球形托卡马克)用 REBCO 高温超导磁体(一种稀土钡铜氧化物超导带材,能支持更强磁场的小型磁体)把 20+ 特斯拉的磁场塞进更小的装置里,试图绕开 ITER 级别的规模,但这个高场同时意味着更高的热通量、更高的中子壁负荷、更苛刻的材料要求。
仿星器(Stellarator) 是托卡马克的”稳态表弟”。它用三维扭曲的外部线圈产生约束磁场,基本不靠等离子体自身的电流,所以天然避免了大电流驱动和 disruption 的问题。disruption 是托卡马克最危险的故障模式之一,几吨重的等离子体在毫秒内失控冲击真空室壁。仿星器没有这个问题,可以真正稳态运行,这对电站来说是本质优势。但代价是机器几何极度复杂,传统仿星器的线圈像被揉成团的意大利面,制造公差在微米级。现代优化算法和超算已经能把线圈简化到接近制造可行性(W7-X 是第一个大型验证),但装配、维护通道、包层设计仍然在工程上挑战巨大。
激光惯性约束(Laser ICF) 走了一条不同的物理路径。不用磁体长时间约束等离子体,而用超强激光在纳秒级时间内压缩一个小燃料靶丸,让它在惯性把等离子体炸飞之前完成燃烧。NIF 的点火证明了物理原理,但 NIF 做这件事的方式和商业电站几乎没有关系。NIF 用的是闪光灯泵浦的玻璃激光器,效率不到 1%,一天只能打几发。商业电站需要的是 10% 以上 wall-plug 效率的激光器,每秒打 10 发以上,每天打近百万发靶丸,每颗靶丸成本不到 1 美元,而且要在充满碎片的腔体里精准注入和命中。这更像是精密制造和自动化工程的极限挑战,而不是物理实验的延续。
Z-pinch(剪切流稳定 Z-pinch) 是结构上最激进的路线。不需要复杂的外部磁体和环形真空室,只让强电流穿过一根等离子体柱。电流自生磁场会把等离子体压缩到聚变条件。历史上 Z-pinch 的致命问题是 MHD 不稳定性(磁流体动力学不稳定性,等离子体柱会在磁场和电流作用下扭曲或缩成节状)。Zap Energy 的方案是在等离子体中注入剪切流,用径向速度梯度抑制不稳定性。如果这个方案成立,Z-pinch 的装置复杂度、资本开支和电厂占地面积都可能显著低于 tokamak 和 stellarator。如果。
磁化靶聚变(MTF) 是磁约束和惯性约束的混合体。先把等离子体磁化,再用机械或磁场脉冲快速压缩它。General Fusion(一家做磁化靶聚变的加拿大公司)的做法是把等离子体注入到一个旋转的液态金属涡旋中,用气动活塞同步压缩液态金属壁,把等离子体挤到聚变条件。液态金属同时做第一壁、热交换介质和氚增殖材料,工程逻辑上有整合优势。但压缩过程必须在亚毫秒内在上百个活塞之间保持微米级对称,液态金属在几千度下的腐蚀和流动稳定性也是硬问题。
场反位形(FRC) 是一种紧凑的环形等离子体,不需要中心柱,天生是线性的。Helion 用 FRC 做脉冲压缩和直接发电(磁场变化直接感应出电流,跳过蒸汽轮机)。TAE Technologies 用中性束维持 FRC 并最终瞄准 p-B11 无中子反应。FRC 的好处是装置小、高 beta(同等磁场下等离子体压力更高),如果直接发电成立,电厂热效率可以突破卡诺循环限制。短板是 FRC 的约束稳定性和能量闭合(输入系统的能量和输出能量之间的完整账本)至今缺少实验验证,而 Helion 的 2028 年供电承诺建立在 FRC 能重复、高增益运行的假设上,这个假设本身还没有被独立数据支持。
p-B11(无中子聚变) 是远期最具吸引力但近期物理门槛最高的路线。质子与硼-11 聚变的主要产物是 3 个 alpha 粒子(氦原子核,带正电,因此理论上可以直接用电磁方式取能),基本没有高能中子。这意味着没有氚问题、第一壁寿命长很多、不需要蒸汽轮机(alpha 粒子可以直接感应发电)。但 p-B11 要求的燃烧温度是 D-T 的十倍以上,而且 bremsstrahlung 辐射损失(中文叫轫致辐射,带电粒子在等离子体中被电磁场减速时会发光并带走能量)极高,维持”输出大于输入”的等离子体条件至今没有在实验室内接近过。p-B11 路线更像一个长期期权,它的价值不在于 2030 年并网发电,而在于如果 D-T 路线因为氚、材料和监管在 2040 年代以后遇到不可逾越的障碍,它提供了另一条路。
理解了物理路线后,看公司就简单了。核聚变公司不是在同一个赛道上比谁快,它们分别在不同的生态位上解决不同的问题。我按”作为发电公司的可信度”把它们分成四类。
第一类:有真实里程碑的全栈电站公司。 CFS 是这一类的唯一代表。路线是高场 tokamak,先从 SPARC(CFS 正在建的 Q>1 验证机)证明 net fusion energy,再从 ARC(CFS 的 400MW 级电站设计)并网。CFS 的商业信号最全面:SPARC 磁体在 2021 年就做到了 20T 直流磁场,2025 年又从 Google 和 Eni 拿下了两个大型承购协议,选址弗吉尼亚。但这不意味着 CFS 没有风险。SPARC 还没有开始运行,Q>1 只是下一关,不等于 ARC 的经济性。D-T 路线的氚、材料、偏滤器问题 CFS 也要面对。只是它的路线最透明、技术节点最明确、资金最充裕,是第一类里唯一可以在当下就做投资分析的标的。
第二类:路线有差异化但核心物理未证明。 Helion、Zap Energy 和 Pacific Fusion 属于这一类。它们的共同点是:如果成功,电厂形态会比 tokamak 便宜一个数量级。Helion 的脉冲 FRC+直接发电可以让电厂比 tokamak 小很多,Microsoft 的 PPA 和 2025-2026 年累计超过 8 亿美元的新融资是强信号。但 2028 年供电的时间表意味着 Polaris(Helion 正在建的下一代原型机)需要在不到两年内实现净发电、重复运行、许可和并网,这在核能历史上没有先例。Zap 的剪切流 Z-pinch 在 2025 年完成了 DOE 验证的重复脉冲里程碑(3 小时内超过 1000 次 plasma shot),它的 Century 平台是第一个在液态金属环境下运行重复脉冲的原型装置,但还没有公开 triple product 和 Q 的进展。Pacific Fusion 用脉冲磁惯性路线,融资据报约 9 亿美元但披露极少,Phase I 据说提前完成但外部可验证程度远低于传统 priced round。这类公司应该跟踪,但仓位要按高风险高赔率来定价,不能按”2030 年并网”来估值。
第三类:长期技术路线下的深度科技公司。 Type One Energy、Proxima Fusion、Thea Energy(三家做仿星器)、Tokamak Energy(球形托卡马克加 HTS 磁体业务)、TAE Technologies(FRC 加 p-B11 远期目标)属于这一类。它们的共同点是:物理逻辑在长期成立,但从现在到并网还隔着多层的技术去风险和资金闭环。Type One 和 TVA 的合作是强信号,TVA 是一个真实的电力公司,它的参与说明 stellarator 的稳态优势对公用事业是有吸引力的。Proxima 有德国 W7-X / IPP 体系的技术传承和 RWE、Bavaria 政府背书,是欧洲仿星器方向的标杆。Thea 用平面线圈阵列代替传统仿星器的三维扭曲线圈,在可制造性上有突破。但它们目前的重点不是”几年能发电”,而是磁体制造能力、装置集成、稳态运行数据和维护设计的工程化进展。
第四类:供应链公司,不靠发电赚钱。 Kyoto Fusioneering 可能是整个行业里最被低估的一类。它不自己做反应堆,而是做聚变电站的工程系统和关键部件:氚燃料循环、包层、回旋管(一种大功率微波源,用来加热等离子体)、测试设施。它的客户是那些想建电站但不想自研全套工程系统的开发商和国家实验室。SHINE Technologies 在中子源和医用同位素上已经有商业收入,它的 Chrysalis 工厂拿到 DOE 的 2.63 亿美元条件贷款,但这笔收入来自同位素,不是发电。把 SHINE 当核聚变发电公司投是完全不同的 thesis,当供应链和同位素公司投则更合理。HTS 磁带和磁体、低温系统、脉冲功率组件、靶丸制造、远程维护机器人、工程许可服务,这些环节的需求不依赖任何一家聚变公司成功并网,3 到 7 年内就可能产生有意义的收入。
如果一家核聚变公司给你发 pitch deck,在打开之前,先准备这十个问题。
第一关,物理。 “你说的增益是哪个口径?Q_plasma 还是 Q_eng?分子和分母具体包含哪些功率项?温度、密度和约束时间是否同时达到?有没有独立的 Thomson 散射(用激光照射等离子体,再从散射光反推出温度和密度的标准诊断方法)、中子产额、辐射功率诊断数据?shot-to-shot 重复性怎么样?”
第二关,工程。 “你们的偏滤器或热排出方案是什么?在 reactor 参数下的热通量是多少?第一壁材料在 14MeV 中子谱下的 dpa(原子位移损伤)速率和预测寿命是多少?HTS 磁体的 quench 保护(失超保护,超导磁体突然从超导态变成普通电阻态时要避免烧毁磁体)、机械疲劳和辐射退化数据有没有?脉冲路线的驱动器效率、重复率、腔体清理时间和关键部件寿命是多少?”如果公司没有在 reactor-relevant 的 fluence(材料累计承受的中子总量)下测试过材料,那他们的电站容量因子模型就是猜的。如果脉冲路线没有展示过连续几百 shot 的稳定性,那他们的商业化时间表就是在做外推。
第三关,燃料。 “D-T 路线的 TBR 怎么算的?有没有扣掉诊断窗口、结构材料、端口的中子泄漏?氚提取效率、渗透损耗、加工延迟和衰变损耗都算进去了没有?氚启动库存从哪来?先进燃料路线的燃料供应路径和实际侧反应中子谱是什么样的?”
第四关,经济。 “FOAK 电站的 CAPEX 估算区间是多少?容量因子和可用率假设从哪来?PPA 是 binding agreement 还是 MoU?有没有价格、容量、违约责任、交付前置条件和电网并网审批?下一轮资金关的是哪个技术里程碑,还是只关继续建工厂?”资本路径是核聚变投资里最容易被忽略但最致命的一环。FOAK 核聚变电站的造价大概率超过 VC 单只基金的规模。如果没有政府贷款担保或大型公用事业共投,公司会卡在”物理证明完了但工程建不动”的裂缝里。
第五关,监管。 “项目所在司法辖区有没有核聚变设施的许可框架?美国 NRC 的 Part 30 框架最终规则什么时候落地?氚库存、活化材料、退役和运输的监管路径是什么?州级 Agreement State 的兼容性会不会影响选址节奏?”
这些问题不需要核物理背景,但任何一个回答含糊的地方,都是这家公司估值需要打折扣的地方。
核聚变不是一个快要到终点的赛跑,它更像一座正在同时施工的多层高架桥。最底下的物理层已经铺得差不多了,但上面几层:燃料循环、材料寿命、热排出系统、资本结构、监管路径,每一层都可能卡住整个工期。
从投资视角看,最好的策略不是赌谁先并网,而是拆开来看每家公司到底在攻桥的哪一层。CFS 是商业证据最全的全栈玩家,但如果投它,你要接受核工程级的周期和几十亿美元的后续资金需求。Helion 和 Zap 的非共识路线有巨大的上行空间,但如果投它们,你要把物理不确定性折进估值,等硬数据出来再追也不晚。仿星器路线可以在三到五年后再看,它的稳态优势是真实的,但现在投和现在投 CFS 面临的风险级别不同。
对于大多数不需要赌单一路线的投资人来说,供应链是更合理的切口。HTS 磁带、低温系统、脉冲功率、氚处理、靶丸制造、远程维护、工程服务。这些环节的共同特征是:需求不依赖某一家公司成功并网,收入曲线可以在聚变行业之外找到托底市场(半导体、MRI、航天、国防、先进核裂变),并且每个环节都对应一个明确的去风险里程碑而不是一个遥远的并网时间。
核聚变的投资价值是真实的,但不在于”2030 年用上聚变电”。在于这个行业正在变成一个有真实研发支出、真实工程采购和真实供应链需求的工业生态。在哪一层切入,决定了你的风险收益函数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