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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 微秒:一颗卫星是怎么被追出来的

2019 年以来,欧洲上空的 GPS 信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种奇怪的异常:很多监测站的信噪比在同一秒钟突然塌下去,几秒钟后又恢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些异常每次只持续三到五秒,覆盖范围却从地中海延伸到北极圈,甚至跨过大西洋影响到格陵兰和加拿大。地面上的任何干扰源都解释不了这个范围。太阳风暴也解释不了这个频谱。唯一合理的解释指向太空。

2026 年 6 月,Veritasium 发布了一段视频把这个研究带进了公众视野(Something is jamming GPS over Europe)。视频讲了一个好故事,但它的叙事节奏服务于三十分钟的观看体验。下面把论文的推理链拆开,看清楚这个结论是怎么一步步成立的:每一步依赖什么数据、什么假设、什么边界。

本文依据的论文是 Clements、Kriezis 和 Humphreys 2026 年的《Chasing Lightning: Detecting, Characterizing, and Identifying a Powerful Space-Based GNSS Interference Source》(arXiv:2606.03673),以及同一团队 2025 年在巴尔的摩 ION GNSS+ 会议上发表的早期版本《Transient Space-Based GNSS Interference: Observations and Analysis》(会议论文 PDF)。论文尚未经过传统期刊同行评审,但欧洲独立团队已部分验证了其发现。

几秒钟的干扰,为什么重要

GPS 信号到达地面时极其微弱。卫星在约两万公里外的轨道上以大约 50 瓦的功率广播,信号穿过大气层后衰减到远低于环境无线电噪声的水平。接收机能把它从噪声里捞出来,靠的是它知道信号长什么样,不是信号强。每颗 GPS 卫星都在重复一段特定的伪随机码,接收机在本地生成同样的码,和收到的信号做相关运算,匹配上了才算”听到”。

这个过程很像在嘈杂的房间里听一个人低声念一段你事先知道的句子。你能听清,是因为你知道他下一句会说什么,不是因为他声音大。但如果有另一个人在同一个频率上发出任何声音,哪怕功率不大,这个脆弱的匹配过程就会被打断。

GPS 的可靠性,建立在”没人会在那个频段上发射强信号”这个假设之上。而这个假设,正是这次事件中被打破的东西。

第一轮排除:地面和太阳都不对

研究者最初面对的是一个简单的谜题:什么东西能同时让芬兰、意大利和格陵兰的 GPS 接收机在同一秒钟听不清信号?

地面干扰源首先被排除。无线电波在 GHz 频段走直线,会被地球曲率挡住。即使把干扰源放在欧洲最高的建筑物上,它能直接照射的范围也只有几百公里。而这些事件中,受影响站点之间的距离动辄数千公里。飞机也解释不了,即使飞到一万米高空,覆盖范围仍然不够。

太阳射电暴是另一个自然候选。太阳偶尔会爆发强烈的无线电辐射,确实能干扰 GPS。但太阳暴的特征和观测到的信号对不上。太阳暴是宽带的,会同时影响 GPS 的多个频段(L1、L2、L5),而这次观测到的干扰是窄带的,带宽只有约 5 MHz,集中在 GPS L1 频率附近(约 1577.5 MHz)。太阳暴演化缓慢,持续数百秒,而这次的事件是三到五秒的短脉冲。太阳暴影响整个日照半球,而这些事件只出现在欧洲上空。

排除地面源和太阳之后,剩下的可能性指向一个明确的几何约束:干扰源必须同时出现在所有受影响站的地平线以上。研究者对 2021 年 6 月 9 日的一次事件做了计算:即使把仰角要求降到最低(0 度,即源刚好在地平线上),干扰源的高度也至少是 1212 公里。这个数字把答案锁定在了太空。

多个地面监测站分布欧洲各地,一个太空源在 1200 公里以上高度,视线可以同时覆盖所有站点。地面源受地球曲率限制,无法解释数千公里跨度的同时干扰。

公开数据里的侦探工具

这些异常是怎么被发现的?答案本身就有意思。

全球有几百个 GNSS 参考站组成的 IGS 网络,原本是为大地测量和大气研究建的。这些站每秒记录一次每颗 GPS 卫星的载波噪声密度比(C/N₀),通俗地说就是”我听这颗卫星听得清不清楚”。数据由 NASA 公开归档,任何人都能下载。

研究者做的事在概念上并不复杂。对每个站、每个时刻,计算当前这一秒的 C/N₀ 比前几秒的平均值掉了多少。如果只有一个站掉,可能是本地干扰或设备问题。但如果几十个站、在同一秒、对同一颗卫星同时掉,问题就不太可能是本地的。

论文作者用了 165 个参考站、从 2019 年 1 月到 2026 年 5 月的公开归档数据,发现了 75 天存在这种宽域瞬时干扰事件。最早的一次出现在 2019 年 10 月。事件的时间模式有一个明显的特征:它们集中在欧洲工作日的周二到周四,在工作时间出现,周末和夜间几乎不发生。放大器不会挑星期三坏,这个模式提示有人为参与。

嫌疑集收窄:从一万五到十四个

确定了干扰源在太空之后,下一个问题是:轨道上有成千上万个物体,怎么缩小范围?

第一个约束来自几何。如果一个源同时被芬兰、意大利、格陵兰的站看到,它必须同时在这些站的地平线以上。这个条件看似简单,但极其有效:轨道上约一万五千个活跃物体中,只有约 2% 能在某个时刻同时满足所有站的仰角要求。

第二个约束来自多事件交叉比对。干扰发生了 75 天,不是一次。一个真正的干扰源必须在每次事件发生时都处于合适的位置。把多个事件的地理覆盖叠加起来,候选集合进一步缩小到大约 14 个轨道物体。

这 14 个候选里有一颗阿尔及利亚的通信卫星,轨道位置和几次事件的时间吻合得很好。但它最终被排除了,原因是研究者发现这颗卫星自己也在事件中受到了干扰。它不是干扰源,而是另一个受害者。

到这一步,调查卡住了。14 个候选,没有进一步的公开数据能把它们区分开。2025 年在巴尔的摩的 ION GNSS+ 会议上,研究者公开了这个阶段性结果,并请求其他团队协助。

为什么信号强度不够用

这里有一个关键的技术瓶颈,理解它才能理解后面的突破。

直觉上你可能会想:既然知道干扰让信号掉了多少分贝,不就能反推干扰源的距离和功率,从而定位它吗?

问题在于,要从信号强度反推位置,你需要知道三件事:发射源的功率、它的天线波束指向哪个方向、以及接收天线对不同仰角的增益是多少。对于一个未知的太空干扰源,这三件事都不知道。不同的卫星在不同的位置、以不同的功率和波束发射,可能在地面产生几乎一样的信号强度模式。

信号强度是一个软约束:它给的信息不够硬,不足以在十几个候选里挑出唯一答案。研究者需要的是一种不依赖发射功率和天线特性的硬约束。这个硬约束,就是到达时间差。

突破:两个站,2.3 秒,139 微秒

转机出现在 2026 年初。德国航空航天中心(DLR)的研究人员尝试用大型跟踪天线指向候选卫星,实时等待干扰信号出现,但没有成功。真正的突破来自一封邮件。

两个欧洲的 GNSS 监测站,阿姆斯特丹和特隆赫姆,在 2026 年 2 月 11 日的一次干扰事件中不仅记录了 C/N₀ 的下降,还捕获了原始的 IQ 数据。IQ 数据是接收机在信号层面记录的实际无线电波形,是信号本身,不是统计摘要。

这两个站的数据有 2.3 秒的时间重叠,而且两个站都用 GPS 卫星信号做了精确的时间同步,时间配准精度优于 30 纳秒。这意味着研究者可以比较同一个信号到达两个站的时间差。

到达时间差(TDOA)的原理很简单。无线电波以光速传播。如果特隆赫姆比阿姆斯特丹早收到同一个信号,那信号源一定更靠近特隆赫姆。具体来说,139 微秒的时间差意味着信号源到特隆赫姆的距离比到阿姆斯特丹近大约 42 公里。

这个约束在三维空间中定义了一个双曲面:所有到两个站的距离差为 42 公里的点构成的曲面。在数千公里的尺度上,这个曲面的厚度只有大约 5 米。任何声称是信号源的卫星,在那个时刻的位置必须落在这个双曲面上。

阿姆斯特丹和特隆赫姆两个监测站,信号到达时间差 139 微秒定义了一个双曲面。Cosmos 2546 的轨道位置恰好落在这个曲面上,偏差在 200 米以内。

研究者用互模糊函数从原始 IQ 数据中估计了 TDOA 和 FDOA(频率差,由卫星运动引起的多普勒效应)。然后对候选集合中的每一颗卫星,取它的公开轨道数据,计算如果信号从那里发出,预期的时间差和频率差是多少,和实测值比较。

只有一颗卫星对得上:Cosmos 2546。它的位置和双曲面的偏差在 200 米以内,落在该卫星公开轨道数据的不确定性范围内。而且因为有连续 2.5 秒的记录,卫星在移动,双曲面也在移动,真实源头必须在整个时间段内持续对齐。Cosmos 2546 通过了这个检验。概率数值上不可区分于 1。

从一颗卫星到一个星座

Cosmos 2546 是 2020 年 5 月发射的。这意味着它不能解释 2019 年的事件。但它不是孤立的。

Cosmos 2546 属于俄罗斯的 EKS 星座(Unified Space System),是一个早期导弹预警系统。EKS 由六颗卫星组成,运行在 Molniya 轨道上。Molniya 轨道是一种高椭圆轨道,远地点约四万公里,近地点约一千公里,轨道倾角约 63 度。这种轨道的特性是卫星在远地点附近,也就是北半球上空,停留的时间特别长。苏联在 1960 年代设计这种轨道,就是为了让通信和预警卫星能长时间覆盖高纬度地区。

研究者回头看 75 天所有事件,发现了一个规律:每一次事件发生时,至少有一颗 EKS 卫星对所有观测站高于 35 度仰角。论文的措辞是”highly probable”,论文写的是”高度可能”,不是”确定”。

这里有一个重要的细节。论文对 Cosmos 2546 的识别严格来说只适用于 2026 年 2 月 11 日那一次 1558.5 MHz 的事件,因为只有那次有原始 IQ 数据做 TDOA 定位。其他 74 天的事件没有同级别的直接证据。EKS 星座归因是基于观测几何的统计推断,不是每一次都有 TDOA 级别的硬定位。

论文证明了什么,没证明什么

在涉及地缘政治的技术报道中,精确区分”论文证明”和”专家推测”不是学术洁癖,而是防止叙事被政治化劫持的唯一防线。

论文证明了四件事。第一,2019 年以来存在一种宽域、瞬时、窄带的 GNSS L1 干扰现象,覆盖欧洲、格陵兰和加拿大。第二,干扰源在太空,高度至少 1200 公里,排除了地面源、飞机和太阳射电暴。第三,2026 年 2 月 11 日的一次 1558.5 MHz 事件,通过 TDOA 定位高置信度关联到 Cosmos 2546。第四,75 天事件中每次都有至少一颗 EKS 卫星满足观测几何,EKS 星座高度可能是这些事件的来源。事件集中在工作日和工作时间,提示有人为参与。

论文没有证明三件事。第一,意图。这些信号是武器测试、隐蔽通信、设备故障还是其他目的,论文正文没有给出可判定证据。2025 年的会议版本明确写道”意图仍不清楚,可能是意外的也可能是故意的”。第二,信号强度。视频中”信号比 GPS 本身强几百倍”的说法在论文正文中没有直接出现,可能来自采访或未展开的校准估计。第三,地理扩展。论文摘要提到太空干扰源有巨大的地理覆盖潜力,但没有在正文中做美国上空部署情景的量化模拟。

Veritasium 视频中 Todd Humphreys 教授说”我倾向于认为这是对能力的周期性测试”,以及视频中关于隐蔽通信的讨论,都属于专家推测,不是论文结论。这些推测本身是合理的学术讨论,但读者需要知道它们和论文正文结论之间的边界在哪里。

这件事真正意味着什么

看完整个推理链,有两件事比”谁干的”更重要。

第一,GNSS 系统存在一个固有的脆弱点。GPS 信号到达地面时极其微弱,依赖”没人会在那个频段上发射”的假设。地面干扰源可以被地形和建筑物遮挡,但太空干扰源从视线方向直射一切。某一个国家的行为只是触发因素,真正的问题是整个全球导航卫星系统架构的固有属性。解决方案方向包括光纤时间同步、增强型罗兰地面导航系统、以及基于磁场或量子的替代定位技术,但这些都还不在日常基础设施的层面。

第二,公开科学数据基础设施的意外价值。IGS 网络本来是为测量地壳运动和大气延迟建的,却成了全球太空干扰监测网。整个破案链条上没有一步依赖机密情报:监测数据是公开的,卫星轨道是公开的,原始 IQ 数据是同行主动提供的。这件事展示的不是某个国家的技术优势,而是一套开放的科学基础设施在完全意料之外的方向上产生了安全价值。

论文目前是 arXiv 预印本,尚未经过传统期刊同行评审。如果后续通过评审并在期刊上发表,或者有独立团队复现了 TDOA 定位结果,这些发现的可信度会进一步提升。在此之前,把它当作一份严谨但有边界的研究报告来读,是最合适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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