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一家中国 AI 创业公司,做出了产品,跑通了 ARR,用户主体在海外。
接下来怎么办。
如果只想活着,可以一直这么做下去。但如果你要扩张、要进下一个量级、要给前几轮投资人交代,迟早要面对那个所有创始人都要回答的问题:怎么退出,或者怎么用退出级别的资本继续做下去。
想拿海外资本,主流动作是把控股层放到中国境外。过去二十年最常见的选项是开曼,走的是经典红筹结构,开曼母公司加香港子公司加境内 VIE,监管熟、判例多、市场认。MiniMax 走的是这条路,2026 年 1 月 9 日港股上市,首日大涨 109%,市值约 3000 亿港元。月之暗面正在和中金高盛接触筹备港股,估值年初约 48 亿美元抬到约 180 亿美元,主体仍是开曼。阶跃星辰的开曼架构在 2026 年 4 月初刚开始拆,准备改走境内 H 股直发。
新加坡是这两年才出现的新选项。和开曼不一样,新加坡路径对监管和买方更激进,但它能让公司对接 Meta 这种级别的买家。开曼路径上 CFIUS 会问、出口管制会问、买方董事会会问,新加坡路径能让这些问题在交易开始之前就被处理掉。
到 2026 年 1 月 Meta 公告收购 Manus 之前,开曼和新加坡这两条路径在法律形式上都允许。开曼路径的天花板是港股 IPO 的散户市值,3000-4000 亿港元这一档;新加坡路径的天花板是 Meta 这种全球科技巨头的整体收购报价。Manus 走的是新加坡这条路,是这条路上唯一走到 closing 的中国 AI 公司。
Manus 在 2025 年 6 月做的事情,是把这条路径执行得最彻底的一次。把全球总部从北京迁到新加坡,运营主体变成 Butterfly Effect Pte. Ltd.;7 月开始核心工程师迁往新加坡;同步停止在中国境内提供服务。在那个时点,这套动作干净、合法、目标清楚,是为对接 Meta 这种级别的买家做好准备。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想,那 Manus 是不是该走开曼像 MiniMax 那样上市。这个问题问得有道理,但答案不在合规策略的精明程度上。开曼路径上的公司没有被 Meta 主动报价的机会,开曼架构在 CFIUS 和买方法务那里就过不去。MiniMax、月之暗面走港股,部分原因是只有港股这一条出口可以走。Manus 是少数被海外巨头主动报价的中国 AI 公司之一。Meta 在 2025 年 12 月 30 日 出价”略超过 $2B” 整体收购,是 Meta 历史第三大并购,仅次于 WhatsApp 和 Scale AI。这个出价本身是技术能力被国际市场认可的标志,也是新加坡路径独有的退出形态。
严格地说,这件事不是”上市运气好、被收购运气坏”那种朴素对照。能被巨头并购,本身就说明技术天花板更高。也正因为天花板高,必须走更激进的离岸路径才能匹配。这条路径没有开曼那二十年的判例打底,规则可能在你走完之前改写。走得最快、走得最远的人,会最先撞上规则。
抛开这次否决本身,国内舆论场对 Manus 还长期挂着另一顶帽子,和这次否决没有关系,但和这家公司的技术含量直接相关。
那顶帽子是 2025 年 3 月产品发布周开始挂上的”套壳论”。意思是 Manus 只是 Claude/GPT 套了一层 agent 框架,没有自研模型,没有真功夫,估值是泡沫。这顶帽子从产品发布挂到 Meta 收购,挂了大半年。
发改委这次的动作,恰好顺手把这顶帽子摘了。
逻辑很简单。如果 Manus 是个套壳产品,没有真正的中国本土技术 IP,没有可被转移的核心研发能力,那 Meta 出 $2B 买的就是一个壳,发改委也没必要动用 《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 五年来的第一次”禁止 + 撤销”。FISR 是拦截”涉及国家安全的关键科技领域外资并购”的工具。发改委五年来第一次把这个工具拿出来用,用在 Manus 身上,用最严档。监管认定这家公司的核心团队、研发能力、训练数据、IP 构成需要保护的国家安全资产。只有真东西才值得用最强法律工具保护。
这次否决因此可以读出一层不在公告里、但客观存在的含义:一份盖着公章的技术含金量证明。这一级别的认可,国内任何技术评测、媒体争论、投资人尽调都给不出。
2025 年 3 月 Manus 刚发布的那一周我写过一篇文章,当时观点是 Manus 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产品。它在 Agentic AI 的工具复利、数据复利、智能复利三个维度上都做出了同代产品达不到的体系化组织能力。最难复制的不是数据规模或工具数量,是把隐性知识外化、组织、沉淀到 AI 友好结构里的方法论。GAIA Level 3 上 57.7% 的成绩当时领先 OpenAI Deep Research 的 47.6%。8 个月之后这家公司年化收入做到 $100M ARR、跑率 $125M+、处理量 147 万亿 token、创建超过 8000 万台虚拟计算机。
那时的判断是产品观察。今天发改委的动作给出了合规层面的反向验证。
放到监管和资本的更长时间线里,这件事还有一层不太容易察觉的事实。
第一个”第一”在退出路径上。中国 AI 创业公司被美国大厂签约整体并购,在 Manus 之前没有先例。Manus 是这条路径上第一个走到 closing 的。不是签 term sheet,不是初步意向,是 SPA 已签、对外公告、估值已分账。
第二个”第一”在监管层面。《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2021 年 1 月生效,到 2026 年 4 月 Manus 案为止整整五年。这五年里,发改委没有发布过任何一起”禁止 + 撤销”形式的独立公告。律所 White & Case 在 2021 年的盘点中观察到,这套机制虽然制度上就位,但实际拦截多发生在”非公开提示申请人撤回或调整结构”的层面,没有走到公开否决。Manus 案是这套法律工具五年来第一个走完整套流程并对外公告的案例,并且选用了最严档。
这两个”第一”是同一家。第一家走通这条路的公司,同时也是这条路被叫停的那家公司。
Manus 之前,迁册新加坡 + 海外大厂收购这条路在法律形式上没有被否决过;Manus 之后,这条路不行。监管和创业者一起,借这一次交易把边界划出来。用 Lowy Institute 那句话说,“Manus 把这套 playbook 走得严丝合缝”。他们走的就是当时所有人都认为可行的那条主路。
发改委 4 月 27 日的公告非常短,没有解释否决理由,只引用了《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中文媒体的同步分析指向了同一个判断。观察者网那段分析说得最清楚: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么这次否决的真正打击对象不是 Meta 这一笔交易本身,是中国 AI 公司过去几年默认通行的整套出海合规动作:迁册海外、把核心团队和 IP 从中国境内主体转移出去。监管这次公开表态,这套动作做得再彻底,也仍在中国法律的管辖范围内。
这次否决在执行层面几乎不可解。美国 CFIUS 过去十年也做过几次类似的强制 unwind,比如 2019 年昆仑万维被命令出售 Grindr。这些案例里被剥离的都是看得见的东西,App、用户数据、服务器、品牌,可以挂出来卖给下家。Manus 不一样。AI agent 的核心价值在代码、模型权重、agent 框架和工程师脑子里的 know-how。这些东西一旦被收购方看过、用过、整合过,没有可以独立剥离的”资产包”可卖。这一层 《市场资讯》转载 uncle 莱斯利的文章(已被全网封杀)已经写得很透。
监管这次最终拿出来的不是资产追回,是政策样本。把”借迁册新加坡把中国 AI 公司打包卖给海外大厂这条路不行”这个信号公开打出来,让接下来的每一批创业者和买方都看见。
值得放在一起看的另一个动作是阶跃星辰。它原本是开曼架构,2026 年 4 月 2 日完成股份制改造,把公司名改成”上海阶跃星辰智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准备拆开曼回境内直发 H 股。两件事的时点紧挨着:4 月 2 日开曼路径开始被监管要求回拆,4 月 27 日新加坡路径被发改委公开叫停。这一代中国 AI 公司过去几年默认通行的两条离岸通道,在同一个月里一起在收窄。Manus 是被收紧得最彻底、最公开的那一个。
需要先澄清一点。发改委这次的判断是路径层面上的,针对的是”中国境内研发出来的 AI 能力借迁册新加坡转给海外大厂”这条路径在国家安全语境下应不应该被允许,不是针对 Manus 团队个人的商业动机。监管要拦的是路径。
Manus 是中美双重审查夹住的标本。Benchmark 那笔 B 轮投资 2025 年 5 月已经被美国财政部依据反向 CFIUS(Outbound Investment Security Program)启动审查,这是 OISP 公开报道的首例。Meta 这边的收购则是 Mark Zuckerberg 的 Superintelligence Labs 三步棋的第三步:143 亿美元拿下 Scale AI 49% 股权(汪滔/数据),再以 $2B 整体收购 Manus(肖弘/agent)。Meta 买的是一个跑通了 ARR 的全球化 agent 产品和团队。
肖弘和季逸超在这次交易里做了几乎所有可以做的合规判断。2025 年 4 月接受 Benchmark 领投,是判断美元资本愿意给中国 AI 全球化叙事最高估值的窗口期;2025 年 6 月主动迁册新加坡,是判断对接 Meta 这种买家的窗口可能不会一直开着;放弃中国市场是判断 ARR 的天花板在海外不在国内。这些判断在 2025 年的中国 AI 圈是少数派。大多数同行选的是更温和的开曼路径,这条路上能拿到港股市值,但拿不到全球大厂的整体报价。Manus 选了对接顶尖买家的那一条,把这条路上的合规动作做得最干净。
他们承担的代价不来自任何错误判断,来自时间。他们走的这条路 2025 年中允许,2026 年 4 月不再允许,走完整条路所花的时间恰好穿过了这条规则改写的时点。
这件事对仍在融资、准备出海、正在做注册地选择的中国 AI 创业团队,有几条具体的判断可以现在就用上。
第一,资本结构和注册地的选择从 day 1 就是战略问题,不是退出前的合规问题。“在国内做完产品再迁册”作为单一合规策略,已经被 Manus 这次案例证明不充分。监管的判断框架是穿透式的:注册地、合同主体、最终控制方都不是免疫层,只要核心团队、研发能力、训练数据、IP 这条链是从中国境内主体转移出去的,监管认为它仍在管辖范围内。要规避这条链,唯一的办法是这条链从一开始就不在中国境内主体里。这意味着海外团队和海外营收的建立时点要前移到融资之前,最好是产品上线之前。
第二,海外退出的现实选择从两条收敛到一条。Manus 之前,开曼路径(港股 IPO)和新加坡路径(海外大厂整体收购)都在桌面上。Manus 之后,新加坡路径被发改委明确叫停。开曼路径自己也在收紧。阶跃星辰 4 月初开始拆开曼回境内,月之暗面在评估是否跟上,证监会的方向是把红筹结构往境内 H 股直发推。剩下的稳态出口,是境内股份公司直发 H 股。这条路对 day 1 的注册结构提出了明确要求:从一开始就是境内主体,不要走开曼。这个要求在 2025 年还是选项之一,2026 年 4 月起更接近默认值。
第三,美元基金没有退出中国 AI。高瓴 2025 年底启动 70 亿美元新基金,红杉、IDG、高瓴在 2025 至 2026 年间持续在国内 AI 一线出手,星动纪元、它石智航、新言意码等案例已经落地。但美元基金的退出通道从”海外大厂收购”收敛到了”港股 IPO + 国内并购”。这件事对 LP 结构和投后管理的影响是深远的,但它对接下来几年的融资活跃度的直接影响可能比想象中小。
第四,监管最终拿出来的工具是政策样本,不是资产追回。AI agent 这种形态没有可独立 divest 的资产包,CFIUS 谱系里的 4 到 14 个月窗口在这次案例里事实上不可执行。这意味着接下来真正要看的不是”Manus 怎么撤销”这件事(执行层面会很复杂、很久、很可能不会真正完成),而是”下一次类似交易在什么时点被拦下来”。如果监管真的把”在迁册那一刻就出手”作为新的执行常态,那么 Manus 之后的中国 AI 创业团队面对的不再是 4 个月的审查窗口,而是 day 1 的注册结构选择。
我个人的判断是,这次否决会被反复引用,但不会立刻成为常态化执法。sample size 仍然只有 1。监管的真正意图是把信号公开打出来,让市场自我调整,不是把执法资源投到每一笔跨境 AI 交易的事前审查里。接下来 12 到 18 个月里会有一批中国 AI 创业团队主动调整资本结构和注册地路径。这一轮调整的触发点不是新的执法行动,是投资人的尽调清单和风险定价已经把 Manus 案放进去了。
对 builder 来说,真正的问题不是”我能不能去新加坡”,而是”我做到什么级别,监管就不会再让我去新加坡”。
最后回到 Manus 这家公司本身。8 个月时间从产品上线跑到 $100M ARR,做出了 Lowy Institute 称为”中国 AI 第一个被全球科技巨头并购的标本”的工作。这件事的难度和质量,过去三年里中国 AI 圈没有第二家创业团队做到。被叫停的是这条路径的合规假设。这家公司的产品、团队和能力本身,仍然在那里。
Manus 团队此刻承担的代价里,有一部分是为这一代中国 AI 创业者承担的。他们走完整条路,让后来人知道路径在哪里、不在哪里。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Manus 这棵树栽得不容易,但这一代后来者会乘到这片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