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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开市场怎么从公司的起点,变成了终点

一根柱子,和另外一根柱子

最近,海外财经频道 Casual Finance 的一支视频《The Stock Market Is Being Used as a Dumping Ground》在网上传得很广。它从一张图讲起:把美国科技公司的上市首日市值放在一起,会看到两根对比悬殊的柱子。左边那根代表过去半个世纪。从个人电脑起步的 1980 年一直到今天,整整四十五年里,所有美国科技公司在 IPO 当天上市的市值,加起来大约只有 4.1 万亿美元。这里面有上千家不同年代的公司,也包括整个千禧年的互联网泡沫。

左侧是 1980 年以来美国所有科技公司 IPO 首日市值的总和,右侧是 SpaceX、Anthropic、OpenAI 三家之和,后者更高

右边的柱子就站在旁边,直接把左边的给摁住了。它不用跨四十五年,不用几千家,只要三家大家天天挂在嘴边的公司:SpaceX、Anthropic、OpenAI。按视频里梳理的公开估值和传闻目标价,这三家加起来就已经到了 5.2 万亿左右。

这个体量比美国科技行业四十五年来所有新上市公司上市第一天的市值加起来还要大。两个数字摆在一起,已经让很多人重新理解公开市场:钱流向哪里、谁有机会参与,规则和过去不一样了。但更实际的问题是,这个变化是怎么一步步发生的,它留给普通投资者的到底还剩什么。

过去:公司为什么早早上市

很多人的印象中,科技公司去公开市场敲钟,往往是它们还年轻、甚至是刚起步的时候。一个典型的例子是1997年的亚马逊。杰夫·贝佐斯当时才把在线书店业务跑了三年,亏损严重,账户上的现金也在不断减少。为了能让公司活下去,他需要向广大公众发行股票来筹集周转资金。亚马逊当年在招股书中非常坦诚地写到,这笔募资没有特定的专门用途,主要是用来填补日常运营造成的持续亏损。那一年,亚马逊以4.3亿美元的估值完成了上市。如果有一个人在当年买入了1000美元的亚马逊股票并且一直持有到现在,那么这笔投资现在已经值超过300万美元了。

在当年,普通二级市场的投资者之所以有机会陪伴一个优秀公司成长,主要是因为三个因素迫使了年轻的公司不得不走向交易所。第一个原因是缺钱。一个年轻的公司往往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以便迅速扩张业务,但在那个年代,除了发行面向大众的股本以外,没有其他途径可以一次性吸收如此巨额的资金。

第二道约束来自监管规则。美国在1964年给《证券交易法》增加了一个条款:如果一个非上市公司的股东数量到了500人,法律上它就要像上市公司一样定期向全世界公布季报、年报和一些关键运营信息。因为所有的商业机密迟早都要公布,很多创始人干脆就直接上市,顺便也能拿点公开市场的流动资金。微软、谷歌、脸书都是在股东数接近500人以后选择了公开市场。马克·扎克伯格当时还公开说过,他不想那么早上市,觉得保持私企状态更有利于公司的长期发展。可惜这条上限的规定让扎克伯格没办法再拖延下去。

第三道约束来自早期员工和天使投资人的变现需求。初创公司的早期员工和天使投资人手里有大量的期权和原始股,但这些股权在公司上市前没有公开交易市场,很难变现。为了兑现员工的努力,为了早期投资机构的现金回报,上市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缺钱、被迫公开财报、内部急着变现,这三个因素叠加在一起,推着年轻的创业公司早早上了市。这种早早上市的客观结果,是把公司成长最快的黄金期留给二级市场的所有人。

变化:三股力量逐一失效

过去三十年,那三个推着公司早早上市的因素,在法规与工具一步步的演变中,一个个失效了。最先改变的是资金的来源。早年未上市公司只能从极少数出资人那里募资,但1996年的《全国证券市场改进法》打破了这种限制。法案取消了以往私募基金投资人最多不能超过100人的硬性要求,只要出资方是符合标准的专业机构/合格购买者就行。从此以后,以前传统二级市场买卖的大型养老基金、大学捐赠基金、对冲基金和共同基金,开始成规模地投资非上市公司的股权。创业公司不必再公开市场路演向大众募集扩张资金,门外的机构资本已经足够充裕,公开市场不再是获取大笔钱的唯一选择。

接下来发生变化的是强制公开财报的股东人数门槛。2012 年美国通过了《创业企业融资法案》(JOBS Act),它带来了两个关键变化,一是把必须公开财报的股东人数门槛从 500 人直接提高到 2000 人,二是明确规定通过员工薪酬激励获得股票的员工不算在这道股东人数红线内。这项改变去掉了之前最容易迫使独角兽上市的合规压力,即便公司招了成千上万名拿股权激励的工程师,只要股东构成合规,就可以继续保持私营状态,不需要把真实的运营数据、利润情况和商业意图向外界公开。

最后,它还解决了内部员工想要套现的问题。股东人数的上限放宽以后,这种要约收购的方式变得越来越顺畅。公司甚至不用去交易所上市,只要在内部定期进行股份转让,让外部指定的大型投资基金以约定价格,直接向想要变现的员工和早期投资者收购股票。视频把它比作公司在自家后院为员工股票办的一场内部甩卖。员工真金白银拿到钱,但股权并没有流落到公开市场,核心控制力依然在管理层手上。

2010 年创立的金融基础设施公司 Stripe 是这种新路径的典型代表。在这家成立十几年的公司里,它始终没有上市,一直用内部要约收购的方式让员工套现。根据视频里的介绍,最近两年时间,它的内部估值上涨了一千亿美元左右,但二级市场的普通投资者连一股股票都买不到。有人问起何时正式上市,联合创始人平静地回答,也许未来某个阶段会考虑。

这就意味着,那些曾经支撑着一家科技公司去敲钟的三个支柱,已经全部消失了。一个科技企业完全有可能在整个生命周期中不上市,成长为几千亿甚至上万亿美金规模的公司。

缺钱、500 股东披露、员工套现三股力量曾经把公司推向上市,如今逐一失效

视频中引用的机构研究指出,在十多年前上市的那些典型的科技公司,大概八成价值的增长是发生在挂牌上市之后的;但在近年来的典型公司里,超过一半的估值增长在上市之前就已经在私营阶段完成了。

于是,赌注翻了个面

当公开市场从起点变成了终点,二级市场的博弈规则其实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很多人之所以喜欢早期投资,是因为这里面有一种不对称的机会:失败了有底线,至多损失本金;但如果方向正确,回报可能是本金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当年亚马逊用4.3亿美元上市,给普通投资者的就是这样的不对称机会。买的人固然要承受这个新公司可能倒闭归零的风险,但只要它踩中了电商的趋势,就可能带来以小博大的回报。

但如果设想的是像 SpaceX 这样接近 1.8 万亿美元的巨型企业进入公开市场,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视频里做了一个推演:如果今天的二级市场投资者还想要拿到当年亚马逊那样的收益倍数,那这家公司的市值需要膨胀到一个荒谬的数字,不仅要超过全世界个人财富总和的十倍以上,就算只想着让它涨 100 倍,它的体量也要超过今天地球上所有上市公司的市值总和。

当公司发展到这个规模之后,想要继续翻很多倍就变得不现实了。它的核心结论是,在今天买入这些已经成熟的巨头,投资者仍然在做一份不对称的赌局,只不过这次是反方向的。用高昂的入场费、承受着高估值的实质性下跌风险,来换取一个相对有限的上行空间。这不是以小博大,而更像是在悬崖边拿大钱博一个有限的零头。

过去是以小博大,亏光本金但回报无上限;现在是大钱入场、上涨有限而回撤风险仍在

被漏掉的另一半:上涨少了,下跌呢?

这支视频给这种现象起了个名字,说私募资本现在把股市当成了出货的出口:最赚钱的一段他们自己先拿走,剩下的才留给二级市场。这个说法很有冲击力,很容易让二级市场的散户产生共鸣。但我觉得,它在这里其实只把账算了一半。

这支视频的核心论证几乎全部在强调普通投资者错过了多少倍的涨幅。比如,它反复对比当年亚马逊的一千倍和现在巨头的倍数上限,用巨大的落差制造一种强烈的失落感。但投资是一个双向的东西,只看收益不谈风险是不完整的。视频指出了普通投资者错过的上涨空间,但没有进一步论证普通投资者的下跌风险是否也发生了同样的变化。

沿着商业直觉往下想一步,自然会追问:科技公司从过去成立三年就上市,到延后到成立十几年才上市,普通投资者所面对的真实概率分布是怎样的?是暴赚和暴跌这两头的极端情况都在收窄,还是说,暴赚千倍的机会没有了,而跌落悬崖的风险却原封不动地留了下来?如果不把这个问题算清楚,仅凭上涨倍数变少就断言二级市场成了单向的受害者,在分析逻辑上其实是不完整的。

分开算:价格和成熟度,是两股方向不同的力

要理解这一改变,需要把决定股票表现的两大因素拆开来看:买入价格与公司业务成熟度。先看买入价格的影响。假设是同一家公司,同样的商业前景,在 10 亿美元市值时买入和 1000 亿美元市值时买入,显然买入价更贵,潜在未来倍数会大幅降低,同时如果估值过高,一旦宏观流动性紧缩或预期没有完全实现,估值回落的幅度也会很大。所以单看买入价格一个因素,买入的越晚越贵,收益确实越低,风险也越大。

但现实中还有一股方向相反的力量在起作用,那就是公司的业务成熟度。一个在车库里刚刚成立三年的初创公司,产品可能没人买,现金流可能在六个月内枯竭,管理团队也可能说散就散,因为经营失败而彻底倒闭破产的概率是非常高的。当年和亚马逊前后脚出现的互联网公司,有大批企业最终根本没有活下来。相比之下,那些在私营阶段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年收入达到几十亿甚至上百亿美元、并在全球建立起深厚业务壁垒的成熟企业,彻底发生经营崩溃、公司关门清算的概率,客观上已经降到了很低的水平。

把这两种力量结合起来观察,会发现现实并不像非黑即白的论断那样简单。一家公司在十几年后以很高的成熟度上市,它的商业模式已经得到验证,彻底关门归零的经营风险确实大大降低了;但同时,由于初始定价已经顶得很满,未来的超额收益空间也大幅压缩。在这种情形下,暴赚和暴跌两端的极端可能,其实是同时收窄的。

但最危险的情况是,如果一个公司虽然私有市场有十几年了,但是核心业务没有健康的自我造血能力,一直靠巨量的外部融资支撑烧钱,最后却在众星捧月之下用透支未来的万亿估值推向公开市场,那这个游戏就彻底崩盘。买这种公司的投资人,等于给了成熟大公司的高价,却拿了个早期初创企业随时可能失血的脆弱资产。

计算收益和风险时,还有一个尺度上的校准非常关键。在投资的数学逻辑里,上涨一千倍和下跌到千分之一,在资金损益上并不是对称的。无论买入价格推到多高,投资者的损失在金额上始终以投进去的本金为上限,而向上的回报理论上是不封顶的。在评价这种市场变化时,不能把单纯的涨跌倍数与账户真实的资金损益混在一起。

成长最快的一段不再由公众分享,二级市场面对的其实是一道需要仔细算的权衡题:让出去的那部分巨大的上涨可能,换回来的经营确定性与生存概率,到底值不值牌桌上标出的这个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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