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涡轮和电车如何跨过临界点:AI 竞争也不只看技术

在路面上行驶的普通汽油车,经历过一次悄无声悄的轮回。最初,大多数家用车都搭载着结构简单的自然吸气发动机;随后,小排量涡轮增压技术在十几年里迅速普及,几乎把自然吸气挤出主流市场;然而,当混合动力车普及开来,许多主流新车又成批换回了自然吸气发动机。这种反常规的反复,在汽车工业里并不多见。

这并非单纯的技术升级。涡轮增压可以让小排量发动机爆发出更强的动力,但管道更繁琐,散热和热管理更复杂,材料也要承受更高的温度与压力,造价自然水涨船高。相比之下,自然吸气虽然力气小一些,却省心、便宜且动力随踩随有。如果只看技术参数的优缺点,这两种路线完全可以各占一席之地、长期共存。但实际情况是,市场并没有保持多元,而是先整体倒向涡轮,又在混动时代折回了自然吸气。在这场反常的反复背后,精打细算的车企到底在算一笔怎样的账?

当法规给汽车的油耗和碳排放贴上了清晰的罚单,原本由技术得失决定的平衡就会失准。欧洲的碳排放法规按超标的克数收费,相当于给二氧化碳定了价,这促使小排量涡轮跨过了走向大众市场的关键门槛。随着订单向这条路线倾斜,供应链的配套投资、固定成本的分摊以及制造经验的积累,把它的相对造价越推越低。类似的逻辑,也出现在手机摄像头用 CMOS 替代 CCD、以及政策帮助电动车启动早期市场中。而混动车型重新换回自然吸气,则是系统分工改变后账目重新计算的结果。在今天的 AI 竞争中也是如此,技术评测指标固然重要,但最终决定一条路线能否成为行业标配的,往往是外部约束如何改写了厂商的造价与收益账单。

涡轮并不是一个显然会统一市场的方案

气缸每次能做多少功,首先看吸入了多少空气。常规的自然吸气发动机没有外部压气机,全靠活塞向下运动时降低缸内压力,由外部的大气把新鲜空气“推”进来。这意味着,工程师能利用的压强上限就是头顶上这一层大气压力。为了在这层硬边界下塞进更多空气,工程师只能在管道的波动特性里找空间。当进气门关闭,流动着的空气在气门前受阻堆积,会激起一道高压压力波往回走。如果进气管的长度、粗细和气门开关的时机配合得刚刚好,这道波能在气门下一次开启时恰好折返回来,用波动的惯性把更多空气塞进气缸。

然而,发动机在行驶中转速千变万化,固定的管子长度只能迎合特定的转速。为了把这种增压效果扩展到更多转速,工程师们开发出可变进气歧管、可变气门正时和可变升程等技术。这些精心构思的微调极为巧妙,但在天然的物理极限面前,进气量的提升空间已经非常微弱了。

涡轮增压则彻底换了思路。它把废气排出的高温能量利用起来,推动排气端的叶轮,进而带动同轴的压气机,直接压缩送入气缸的空气。这就让小排量发动机每个循环能吸入成倍的氧气,大大提高了功率密度和中低转速下的扭矩表现。但涡轮也有自己的代价:废气聚力并建立压力需要时间,这会带来踩下踏板后的响应迟滞;缸内温度与压力的急剧上升增大了爆震的风险;高温排气更是对冷却系统、机油质量和材料寿命的严峻考验。

正因为这些副作用,涡轮增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出现在部分柴油车、追求速度的跑车以及特定的汽油车型上。Volkswagen 对 Golf 历史的回顾显示,2004 年款 Golf GTI 就配备了涡轮增压直喷汽油发动机,2006 年又推出了 TSI 双增压版。与此同时,ICCT 汇总的欧洲新车数据也表明,欧洲汽油涡轮车型的市场份额在 2009 年之前就已经在稳步攀升。这说明,技术早已在市场上证明了自身的生存能力。但仅仅依靠这些技术得失的权衡,依然不足以解释此后它几乎扫平整个大众汽油车市场的剧烈变局。改变局面的推力,来自车企账本上多出来的一项硬支出。

罚款进入车企账本以后,最优方案变了

欧洲的排放监管压力与汽油涡轮的扩张几乎是同步推进的。早在 1995 年,欧洲的汽车制造商曾自愿承诺在 2008 年前将新车平均二氧化碳排放降至 140 g/km。但到了 2005 年,承诺眼看无法兑现,欧盟委员会便在 2007 年宣布计划推行强制标准,并最终于 2009 年正式颁布了考核法规。这一曲折的过程,记录在 ICCT 对欧洲政策历史的回顾中。

这部名为 Regulation (EC) No 443/2009 的法规本身并不规定汽车必须用什么发动机,它只算一笔总账:车企当年卖掉的所有新车,平均二氧化碳排放量是否超标。一旦超标,厂商就要为多出来的克数掏罚金,而罚金总额还要乘以车企当年的注册车辆总数。在 2012 到 2018 年,超额的前三克分别对应每辆车 5 欧元、15 欧元和 25 欧元的罚款,第四克起升至 95 欧元;到了 2019 年,阶梯制的缓和机制被取消,超标的每一克直接按每辆车 95 欧元计罚。

这种乘以注册总数的计费方式,意味着一旦超标,罚金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被放大。原本车企只需要算购买涡轮、升级热管理和重新设计管路的花费,现在每一克二氧化碳的削减,都成了可以省下数千万甚至数亿欧元的真金白银。小排量涡轮增压发动机由于排气和摩擦损失较小,在测试工况下具有天然的节油优势。在免遭罚款的收益计入账本后,原本因为造价高昂而被大众市场排斥的涡轮技术,突然变成了更划算的选择。这正符合《一次性软件与被压缩的现实:AI Native 的本质是策略重构》中的判断:所谓的工程最佳实践,往往只是特定价格表下的产物。一旦惩罚性价格被添入账单,原本昂贵或复杂的方案也会迅速变成最合理的最优解。

而有趣的是,一旦大多数车企因为法规的推力做出了选择,市场就不会在每一年重新评估了。早期积累的投资和经验,会让这套方案的相对造价持续走低。

跨过临界点以后,市场不会每年重新选择一次

当一种技术在罚金或补贴的催化下越过了大众市场的门槛,车企和供应商就不会每年从头比较一次各种路线了。过去的生产经历会持续拉低当前的相对造价,从而让领先者获得持续的优势。在经济学上,这种由于历史积累而形成的锁定状态,被称为路径依赖。

这种锁定并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几种力量在不同维度上推波助澜的结果。首先是规模摊薄,像产品研发、厂房建设、定制模具等前期投入非常昂贵,产量越大,分摊到每一台发动机上的固定造价就越低。其次是制造端的熟能生巧,也就是累计生产数量增加后,工人的操作更加熟练、良率随之提高、材料浪费减少,这在工程上常被称为 learning-by-doing。最后,还有与产量没有直接关系的独立技术进步,比如控制软件的迭代、新材料的使用等,它们本身也能让发动机更省油、更轻便。

更深层的影响在发动机厂房之外。当小排量涡轮成为主流,整条产业链的投资方向都发生了偏转。供应商建起了大批涡轮专用生产线,工程师积累了丰富的标定和维修经验,甚至高校的研发方向也开始围绕它展开。这些配套资产一旦落定,新加入的竞争路线即使技术参数再好,也得面对别人已经折旧完毕的厂房和极度成熟的配件网络,切换路线的隐形成本变得难以逾越。

法规或超大市场先集中需求,技术适配接住订单,随后由规模、学习和配套投资强化优势

这种优势的滚雪球效应,依赖于图中循环的环环相扣。外部需求一旦集中,技术路线就要迅速证明自己能接住订单。订单落地后,才能通过规模化生产来分摊模具造价,并在车间里通过反复磨合提高良率,最终吸引更多资本和供应链跟进。规模的膨胀并不保证生产经验能够自然沉淀,更不等于商业上的最终胜出。但只要这一组强化机制运转顺畅,原本被动跨过门槛的技术就会沉淀为难以动摇的优势。而在工业历史上,能点燃这个循环的并非只有政策,商业大市场的兴起同样能提供最初的火种。这种在规模中自我强化的循环,不仅可以用政策来强制启动,也能由新兴的商业大市场自发点燃。手机摄像头的演进就是一例。

手机先给 CMOS 一个大市场,规模再帮它补短板

1990 年代初的电子成像领域,就上演过一场类似的较量。彼时,CCD 已经是技术非常成熟、画质极佳的行业主流,在噪声控制、图像均匀度和动态范围上,都把早期的 CMOS 远远甩在身后。如果单比画质,早期的 CMOS 满是噪声与噪点,根本没有胜算。

然而,CMOS APS 技术有一项非常适合电子产品的独特长处:它能把信号放大、模数转换和图像处理等电路,直接塞进同一颗硅片里。这种高集成度不仅让摄像模组的体积大为缩小,功耗也极低,外围电路的设计难度跟着降了下来。

刚刚兴起的拍照手机,最关心的就是体积、省电和便宜,而不是完美的画质。手机行业为 CMOS 伸出了援手。正如美国宇航局在回顾中引述发明者 Eric Fossum 的说法,拍照手机成为了 CMOS 传感器的 killer application。海量订单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资金,推动生产线飞快运转。到了 2013 年,全球 CMOS 传感器的年产量已经跨过了 10 亿颗的门槛,庞大的规模分摊了研发支出,也为攻克画质难题提供了充沛的预算。

有了产业回报垫底,半导体厂商得以在工艺细节上持续打磨,最终把 CMOS 噪声偏大的先天缺陷改写为历史。Sony 在后半程起到了关键的加速作用。它开发的列并行模数转换技术缩短了读取时间并抑制了噪声,随后又用背照式结构提高了进光量,并通过堆栈式设计把像素和逻辑电路层分离开来。Sony 并非这项技术的发明人,却展示了技术路线一旦越过市场临界点后的经典图景:庞大的市场需求先筛选出一项能接住核心约束的技术,随后的资金与生产实践,则会帮它补齐原先的短板。

不过,当面对一些尚未成型、且前期投资极其庞大的新工业体系时,光靠初期的商业市场往往很难自发跑通这个循环。此时,政策的补贴与法规,就会像当年的小排量涡轮一样,再次扮演启动的角色。

政策也替电车买下了最难启动的市场

与体积小巧的手机芯片不同,电动汽车需要拉动的是一条牵扯到整车设计、电池化学与全社会充电网络的巨大锁链。在起步阶段,由于巨额的前期研发和设备投入,加上初期的微薄销量,仅靠商业市场很难打破供给与需求的僵持。这时候,法规和财政补贴起到了类似撬棍的作用。

国际能源署对早期电动车政策的梳理勾勒了这套推力的两条轨道。一方面,针对买车者的税收减免与购车补贴,是在零售端直接把车价降下来;另一方面,针对车企的车队平均碳排放指标与零排放积分要求,则把电动车的价值折算进了合规账本。对汽车厂商来说,生产电车能让他们免交大额的超标罚金,相当于间接增加了收益。

在这种政策扶持下,生产规模开始放大,积累的装配和制造经验也开始兑现为成本优势。一份修订后的 NBER 工作论文通过结构模型估算,在其研究样本中,控制了技术进步、组装经验和原材料价格等变量后,电池生产的累计经验每翻一倍,单位制造费用就会下降 7.5%。虽然这仅是特定样本模型下的估算,而不是普适的科学定律,但它清晰地指出了制造经验如何让电池变得越来越便宜。

随着雪球越滚越大,市场面貌发生了改变。行业数据显示,2025 年中国国内乘用车销售中,新能源车(NEV)的份额已达到 54%。需要厘清的是,这里的新能源车包含纯电动车(BEV)、插电式混合动力车(PHEV)与燃料电池车,不能等同于纯电动车的市场占有率。而在美国,以加州为代表的部分州已经把 2035 年设为停止销售全新纯燃油乘用车的政策节点

然而,政策催生出的产能规模,也有其无法跨越的边界。根据国际能源署 2024 年的统计数据,2023 年全球电动汽车电池的标称年产能已经达到了 2.2 TWh,而同期的实际全球电池需求只有约 750 GWh。庞大的富余产能表明,建厂和砸钱虽然能快速堆起账面规模,但如果缺乏真实的需求支撑和持续的良率提升,闲置的产能并不能自动带来工厂良率的改进,更无法向投资人保证企业能够盈利。

涡轮、电车与 CMOS 的需求来源、初始适配、规模机制和反转边界并不相同

涡轮、电车与 CMOS 走过的道路,可以用三个维度来做对照:

首先看最初的需求从何而来:CMOS 是在商业市场自发完成了冷启动,通过匹配拍照手机对功耗与集成度的要求打开了局面;而涡轮与电动车最初更依赖法规监管的推力,用规避罚款或赚取积分的财务价值跨过了起步期。

其次看优势如何被放大:这三者一旦越过临界点,都进入了规模分摊造价、制造学习改善良率,进而引导供应链和资金持续聚拢的自我强化轨道。

最后看循环何时会失效:光靠人为扩张产能并不必然等同于制造效益的提升。当产品脱离了真实的市场需求,或者恶性竞争导致产能大量过剩,最初的规模优势也会失效。

这三者表明,无论起点如何,能够最终胜出的路线都是先解决了环境的核心约束,再通过集中的需求开启规模与学习的下降轨道。而在电气化政策的推力下,汽车工业也迎来了意外的二阶结果:电机的加入,把曾经被逼入死角的自然吸气发动机,以全新的角色请回了舞台中央。

混动让自然吸气回来,因为发动机的工作变了

这一轮回并非技术的回退。当电驱动系统进入动力总成,发动机就不再需要独自承担所有的工作了。电机天生具备极佳的瞬态动力响应和充沛的低速扭矩,能轻松接管起步加速和低速蠕行等发动机最不喜欢的差事。这样一来,发动机就能退居幕后,专心在最舒适的高效区间运转。

分工的改写,让涡轮增压原本最核心的收益变弱了。涡轮的核心优势在于高功率密度和强劲的中低速扭矩,但因为有了电机的辅助,这部分低速扭矩贡献已不再是稀缺资源;与此同时,涡轮复杂的管路设计、苛刻的热管理要求、高温材料的额外花销以及固有的动力延迟,却一项也没有减少。如果把账算到整套动力系统上,省心、便宜、热效率高的自然吸气发动机,反而重新占了上风。

这些为混动系统定制的自然吸气发动机,往往采用阿特金森循环(Atkinson)。它们的活塞行程虽然没有改变,但通过推迟进气门关闭的时机,使膨胀比大于实际的压缩比,从而榨干废气里的热能。这种循环虽然会牺牲一部分发动机自身的中低速扭矩,但缺少的这部分力气刚好能被电机的爆发力填满。

Toyota 在 2014 年发布的高效率发动机技术资料显示,其 1.3 升自然吸气发动机的最高热效率达到了 38%。而关于 Dynamic Force 动力系统的技术论文则指出,其 2.5 升自然吸气发动机的常规版本热效率达到 40%,而在混动系统中使用的专用版本热效率更是高达 41%。需要重申的是,这些数值仅仅代表发动机本体的峰值热效率,不应直接等同于整辆车在实际道路上的行驶效率。

自然吸气的重返,展示了系统内部分工发生变化后,部件账本的再次重组。随着电机这一新角色的加入,以往被视作主流的涡轮方案在系统中的合算程度下降了,而曾经看似被边缘化的技术,则在新的分工里表现出更高的合理性。在从硬件走向软件、甚至走向人工智能的今天,相同的逻辑也在重写着技术方案的性价账单。

AI 竞争也取决于谁先跨过制度创造的临界点

在人工智能应用的落地竞争中,同样的逻辑也在悄然重塑着企业的技术抉择。在评估大语言模型时,外界往往高度关注各种能力评测指标(benchmark)。然而,单纯的指标跑分并不能决定哪项技术能拿到采购预算,进而变成行业里事实上的默认方案。

决策的关键,依旧在于外部环境如何给各项技术特征定价。当合规政策、行业标准和安全责任的划定开始明确,车企账本上的罚金故事就会在 AI 领域重演。如果监管或采购指南硬性规定 AI 系统必须满足数据本地驻留、输出结果可审计、来源可追踪、关键步骤需要人工签核以及输出质量的持续评测,这些原本耗费资源的边缘选项,就会瞬间变成企业不得不跨越的硬性门槛。

在这一变局中,那些能够率先帮客户解决流程对接、降低审计合规成本的技术方案,会比其他仅在技术跑分上领先的对手更容易拿到首批订单。这再次印证了前文提到的观点:最优的策略,始终是由外部约束下的价格表决定的。

然而,合规要求带来的首批订单只是起步。这条路线能否走得长久,关键在于企业能不能在接到订单后,迅速跑通生产学习的轨道。如果随着交付的客户增多,第二次部署的交付周期没有缩短,单位合规成本没有摊薄,系统出错的概率与安全风险没有降低,或者当政策和采购偏好发生微调时客户便大量流失,那么早期拿到的仅仅是暂时的份额,而不是能够自我强化的优势。

因此,这场竞争的胜负手,不在于某个孤立的性能参数,而在于谁能借由第一批合规订单,迅速打磨出高复用性的部署工具、标准化的交付流程以及更低的维护成本。只有当政策的推力退去,这套方案依然能凭借积累下来的规模效率和完善的配套生态,在性价比上击败其他路线时,它才真正跨过了临界点,成为新时代难以被取代的标配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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