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和7月,我们发表了两篇文章观察中国AI短剧,分别讨论了在AI生产成本归零后谁赚了钱,和新手还能不能入场。小半年过去了,团队一直盯着这个领域看,回头对照早先的判断,有几条需要修正。最明显的反差在成本上:单秒画面的调用价格确实跌到几毛钱,但凑齐一部能过审、能上线的片子,总花费反而在涨。
用画面省下来的钱没有给创作者,而是流向了反复试错的算力和买流量的账单。行业的门槛从能不能生成画面,变成了能否通过审核、能否让观众看见,这两道开关仍然在平台手里。便宜的只是表象,平台尽管高调喊出扶持真人剧,但新上线的短剧九成以上还是 AI 做的,几十万部剧集洗牌以后,真正赚到真金白银的,依然是上游工具与分发巨头。
按理说,工具变便宜,成品就该跟着降价,可短剧行业今年的账本偏偏反着来。先看底层模型的调用价格。以面向开发者的低价版本为例,36氪行业报道汇总的数据显示,主流模型生成一秒画面的开销,已经降到了几毛钱的量级。
但对于制作一部完整的漫剧而言,成本则高出了不少。据 DataEye 和钛媒体的调研,漫剧成片的制作费用从每分钟的 100 元左右上涨到 200 到 300 元。亿欧的统计则显示,一集漫剧的纯算力成本已经从 17 元涨到 80 到 100 元。
账本倒挂的一个原因,是观众的眼睛挑了。早期五官乱飞也有人看,现在画面一糙,很多人顺手就划走。为了留住人,承制团队只能想办法让角色在镜头间的脸和光影连贯。这下只能成倍增加生成次数,原本便宜几毛钱的单价,反被巨大的生成量放成了更高的总成本。
单价降、总花费涨,这不是短剧独有的现象。我们此前在想省 AI token 钱,第一刀别砍模型单价里写过:模型的 token 单价一路在跌,企业的 AI 账单却照样往上走,因为便宜了就会用得更多。短剧这里是同一回事,单价便宜了几毛,用量却被放大成倍。
只看模型报价容易误判成本,走进流水线才能看清钱是怎么漏掉的。工作人员输入提示词让角色做动作,画面经常四肢变形或光影乱跳。据从业者估计,单次生成的可用率往往不到两成。为了拼出一组合格镜头,同一个镜头往往要生成 5 至 7 次,碰运气反复挑选,行业里通常把这种尝试叫抽卡。
这样来回试,算力开销自然成倍往上翻。同个镜头反复生成,总渲染支出水涨船高。单次生成虽然便宜,但试很多遍才有一条能用,省下的钱转头全花在多试的那几遍上。
成片哪怕费劲折腾出来了,花钱的大头还在后头。短剧放在硬盘里没意义,得有人看。短剧赚钱主要靠观众付费解锁或者看广告分成。但光靠算法自然推荐,新剧很难被大量用户看到。多数项目方得向广告系统充钱买曝光,吸引观众点击播放,这套操作一般叫投流或买量。
根据 DataEye 剧查查副总裁林启文和界面新闻的报道,在短视频平台的变现里,买流量大约要吃掉总流水的七成。即便是专业的团队,投放的投入产出比也往往只能维持在保本微利的水平。一旦效率稍差,投放的回报就低于投入,投得越多亏得越多。
依赖平台给的播放量补贴这条路也在缩水。行业用万播分账衡量每一万次有效播放能换回多少钱。据界面新闻报道的创作者晒出的后台账单,万播分账从 2025 年的 30 到 100 元,跌到 2026 年的 5 到 10 元。有个作品 1.8 亿播放量,最后只拿到 18 万左右的分成。省下来的几毛钱画面成本,在巨额的流量账单前几乎可以忽略。
最近平台和主管单位接连发文鼓励真人短剧,给人一种 AI 短剧快要退场的错觉。从资金预算的角度看,真人剧的确得到了真金白银的支持。据 21 世纪经济报道等媒体梳理,抖音今年给真人短剧的保底预算超过 15 亿元,平均每部保底金额同比涨了约六成;在广电总局推动下,六大平台合计承诺至少拿出 60 亿元扶持真人剧,并引导平台开设真人剧专区。
但从实际产量来看,情况截然不同。据广电总局在 9 月国新办发布会上披露、由新华网报道的数据,2026 年前 8 个月全网上线 43 万部微短剧,其中 AI 剧占比超过九成。
监管也在同步收紧。广电总局令第 16 号今年 9 月 1 日起施行,要求 AI 剧在每集明显位置标注提示标识;据广电总局 9 月 17 日通报,今年以来全网已下架违规微短剧 6.8 万部,其中九成以上是 AI 剧。想上线,先过审。
这些刷屏的背后是一个庞大的用户基本盘。据 QuestMobile 数据,截至 2026 年 7 月,红果独立 App 的日活在 1.68 亿左右,同比增长 107%,超过四家长视频平台日活之和(约 1.55 亿人)。这个口径不含网页和电视端,还会把签到、做任务等激励带来的活跃算进去。另据 CBNData 报道,红果热播榜前 99 名里,AI 剧一度占到 77 席。
这大概对应着平台的两本账。扶持真人剧,更像拿来立标杆、应对合规、争取主流认可的橱窗;海量铺开的 AI 剧,则是填满碎片时间、消化广告预算的快消品。真人剧的产量并没有跟着预算回来,新上线的绝大多数,依然是 AI 短剧。
行业轰轰烈烈地做了几十万部剧、刷了几千亿次播放之后,真正赚到钱的是谁?答案在上游基建的账本里。据钛媒体等报道,主力工具 Seedance 单月收入超过 10 亿元,毛利率约七成;而在分发这端,巨量引擎吃下了短剧买量市场约七成的份额。
而夹在中间的发行商和制作团队则过得异常艰难。龙头点众科技 2025 年营收约 145 亿元,创始人此前公开说,短剧业务的净利率不到 1%。制作团队更是两极分化,少数顶尖团队能靠爆款拿到可观利润,但行业里约 90% 的公司都在亏损。DataEye 的统计更直接:上半年抖音端新上线的 AI 剧超过 22 万部,如果以 5000 万播放量为盈亏平衡线,只有 1.3% 越过了这条线(DataEye 行业报告)。
扛不住的制作方开始成批撤退。到 2026 年第一季度,活跃的承制方从 1216 家降到 698 家,少了四成多。
这种困境在全球范围内并非个例。据 21 世纪经济报道等报道,OpenAI 的视频生成工具 Sora 上线半年应用内收入约 210 万美元,日均成本约 1500 万美元,30 天留存率不足 1%,最终关闭。这组数字未经 OpenAI 确认,但足以说明:光有生成工具,缺了分发和变现,很难自己撑起账单。
生成画面的单价确实是降低了。但把短剧做成有人看、能过审的成本,并没有跟着一起降。创作者手里能动的,主要还是生成工具;真正决定能不能上线、利润归谁的,还是把控着合规准入、算法分发和变现规则的那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