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Pro Karma 的价格战
为什么竞争对手无法在同一价格带存活
为什么竞争对手无法在同一价格带存活
2016 年 9 月 19 日,加州 Olympic Valley 的 Squaw Valley 滑雪度假村,GoPro CEO Nick Woodman 走上讲台,揭开了公司的第一款无人机 Karma。这个发布会选在滑雪胜地,旁边就是举办过冬季奥运会的山头,现场摆着几台白色的四旋翼飞行器,遥控器上自带一块触摸屏。Woodman 在台上说,Karma 可以把"从空中看世界"的能力交给每个人。台下坐着几百名记者和经销商,现场的气氛是积极的,毕竟这家运动相机公司已经主导了这个品类十多年,现在终于要飞起来了。
那天说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一周发生的事情。
一个价格带的幻觉
GoPro CEO Nick Woodman 在 2016 年 9 月发布 Karma 无人机。发布会上他强调 Karma 的易用性和与 GoPro 生态的协同,但忽略了产品的核心性能和竞品对标。来源:Forbes / Getty Images。
Karma 的定价是 $799(单机)、$999(含 Hero5 Session 相机)、$1,099(含 Hero5 Black 相机)。和 DJI 当时在售的 Phantom 4($1,399)比,Karma 看起来便宜了 $300 到 $600。这是 GoPro 的策略:用更低的定价切入一个 DJI 已经定义的市场,靠自己的品牌认知和运动相机生态来抢份额。Woodman 在接受 WIRED 采访时说,Karma 的价格比 Phantom 4 低,用户还能多得一个可以独立使用的 GoPro 和一个手持稳定器(WIRED)。
这个算账方式看起来合理,但漏了一个关键问题。Karma 的 $799 买到的性能,和 Phantom 4 不在一个级别。Karma 没有避障系统,没有下视传感器,最大飞行时间 18 分钟,最高速度 35 英里/小时,图传距离只有约 1 公里(Wikipedia)。Phantom 4 有前视避障、28 分钟续航、45 英里/小时最高速度、5 公里 Lightbridge 数字图传。两个产品的价差背后是整条产品定义线的差距。
Karma 有一个很聪明的设计:它的三轴云台可以从机身上拆下来,装到一个手柄上变成手持稳定器(Karma Grip)。这个"一机两用"的思路在当时的无人机市场是独一无二的,也是 GoPro 作为运动相机公司能想到的最自然的差异化。但问题是,用一个可拆卸云台来弥补无人机本体在飞行性能和画质上的短板,消费者不买这个账。买无人机的人首先看的是飞行器的能力,云台可拆卸是一个加分配置,不是可以抵消核心性能缺失的筹码。
GoPro Karma 的发布套装:无人机本体加可拆卸云台手柄。用户需要自备或加购 GoPro 相机。来源:WIRED。
Karma 的真正问题在逐层算账后更清楚。买 $1,099 套装的话,总支出 $1,099。如果用户已经有 GoPro 相机(GoPro 策略假设的正是这个场景),花 $799 买到一台性能远弱于 Phantom 4 的飞行器。无论哪种选法,Karma 都处在尴尬的位置:绝对价格低,但相对价值更低。它按"GoPro 的无人机"定价,买家比较的却是"无人机"这个品类本身,而在这个品类里,DJI 的 Phantom 4 已经把标准拉得很高。
一周之后,标准被重写
2016 年 9 月 27 日,Karma 上市后仅一周,DJI 在纽约发布了 Mavic Pro,定价 $999。这个定价精准打在 Karma 策略的薄弱点上。
Mavic Pro 在几个关键维度上完全重置了竞争标准。它自带 4K 相机和三轴云台(Karma 依赖 GoPro 挂载)、飞行时间 27 分钟(Karma 18 分钟)、OcuSync 图传 7 公里(Karma 约 1 公里)、最高速度 40 英里/小时、前视避障。它还能折叠收纳进一个裤兜尺寸的包里。Karma 也号称可折叠,但展开后的体积是 Mavic 的两倍,便携性大打折扣(Wikipedia)。
DJI Mavic Pro 的折叠设计,收纳后不到一瓶水的体积。它在 Karma 上市一周后发布,$999 的定价精准打击了 GoPro 的价格策略。来源:WIRED。
从总拥有成本看,Mavic Pro 的 $999 包含全部功能(相机、云台、图传、避障),Karma 的 $799 不含相机,加上 GoPro 后总价 $999 到 $1,099,买到的功能却更少。DJI 没有在绝对价格上和 Karma 硬拼,而是用 $200 的价差重新定义了"便宜"的含义:便宜不是价格数字小,而是单位功能成本低。
这里有一个关键时间点。Karma 在 9 月 19 日发布,Mavic Pro 在 9 月 27 日发布,两个公开动作只隔了 8 天。可核对的商业效果是:GoPro 原本想用 $799 单机价把自己放在 Phantom 4 下方,DJI 随即把 $999 的完整折叠无人机放到同一个比较框里。Karma 的低价叙事还没完成传播,就被迫面对一个相机、云台、图传和避障全部内置的参照物。
召回、窗口期和一个品牌的退场
Karma 上市一个月后,用户开始报告空中断电坠机。一位名叫 Brian Warholak 的弗吉尼亚用户在 YouTube 上传了一段录像:他的 Karma 从公司停车场起飞两分钟后突然失去动力,从 170 英尺高度直坠下来撞到树枝,镜头朝上拍下了他跑向残骸的画面(Forbes)。几天内更多同类视频出现,GoPro 内部进入紧急排查。
2016 年 11 月,GoPro 宣布召回所有已售出的 2,500 台 Karma。问题原因是电池接口的物理设计缺陷:飞行中的振动让电池从连接器中脱出。22 天后,GoPro 裁减了 15% 的员工,约 200 人。
召回的时机是灾难性的。11 月正好是黑色星期五和圣诞购物季,Karma 错过了全年最重要的销售窗口。2017 年 2 月改进电池闩锁后重新上架,消费者的信心已经打折扣。根据 Forbes 的报道,GoPro 为此招聘了一个外部 UAV 专家团队(由前 3DR 工程师组成)来诊断问题。2018 年 1 月,GoPro 宣布停售 Karma,从此退出无人机市场。
DJI Phantom 4(2016 年 3 月发布),$1,399。在 Karma 上市半年前就已经定义了消费级无人机的完整产品形态。来源:The Verge。
比召回更深层的问题
Karma 的失败很容易被简化为"电池缺陷导致召回,召回断送了产品"。但这个判断忽略了一个更根本的东西:DJI 的成本结构让"在同一价格带竞争"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可能。
Phantom 4 的飞控、相机、云台、图传,每个核心模块都是 DJI 自研并在深圳批量生产的。Mavic Pro 进一步复用了 Phantom 系列积累的供应链:折叠机臂是同一个模具厂做的,OcuSync 图传是 Lightbridge 的升级版,迷你化飞控是 Naza-M 的下一代。GoPro 到 2016 年还没有自己的飞控团队。Karma 的飞控来自外部方案商,相机是自己现有的(但需要拆卸挂载),云台是新开发的。从零搭建一套无人机供应链,成本天然高出几个数量级。
一组数字能说明这个差距。GoPro 的季度 R&D 支出从 2014 年底的 $46M 增长到召回时点的 $96M(Forbes),翻了一倍以上。但投入暴涨的原因是打不过 DJI 的产品,只能投入更多研发去追赶。而 DJI 的 R&D 每美元产出远远更高,因为它的工程师就在深圳,离供应链隔一个地铁站的距离。GoPro 在湾区,寄一批原型机零件要跨一个太平洋。
还有一个被忽略的角度是把 Karma 和 Phantom 4 放到 2016 年的市场全景里看。Phantom 4 在 3 月就上市了,Karma 在 9 月才发布。Karma 团队完全知道 Phantom 4 是什么水平。但他们仍然选择了 $799 这个定价,赌的是"GoPro 品牌值 $300 到 $600 差价"。这个赌注的失败证明了在深圳护城河面前,品牌溢价不是护城河,而是错觉。
这种成本优势背后是 DJI 作为非上市公司的策略自由度。它不需要向华尔街解释为什么 Mavic Pro 要定 $999 这样一个利润薄到让对手无法跟进的价位,也不需要向投资者解释为什么同时维持 Phantom 4 在 $1,399 和 Mavic Pro 在 $999 两条产品线。两条线在同一个价格带上形成分层覆盖:$999 防线用于封堵 Karma 这类试图用低价切入的对手,$1,399 防线捕获愿意为更强性能付费的高端用户。两条线共享同一个供应链体系,BOM 成本没有本质差别。这种成本优势带来的定价弹性是上市公司很难复制的。
更有意思的是,GoPro 在 2013 年本来有一次机会。那年 DJI 的 CEO 汪滔通过 DJI 北美负责人 Colin Guinn 安排了一次和 Woodman 的会面,提出两家联合造无人机。Woodman 想让这款无人机挂 GoPro 的品牌,汪滔拒绝做代工厂。据 Forbes 报道,汪滔在 2015 年的采访中说了一个很直白的判断:"GoPro 觉得自己赚两个点利润,我赚一个点。但我想的是,我赚两个点,GoPro 赚一个点。因为这产品从头到尾都是我做出来的"(Forbes)。
四年后,GoPro 花了两倍于之前的研发预算、一次灾难性召回和一个品牌信心上的重创,来验证汪滔的判断。Karma 不是被 Mavic 打败的,而是被 DJI 从 2013 年就开始积累的成本结构打败的。这个成本结构背后是深圳电子制造集群的规模效应、自研模块的复用率、以及对供应链的垂直控制。后来的 3DR Solo 和 Parrot 都尝试过不同的竞争路径,但最后都在同一条护城河边停住了。
追问
GoPro 进入无人机市场时的决策前提是"我们的相机已经在无人机上挂载了,用户信任我们做飞行器"。这种品牌迁移假设在什么条件下成立?运动相机用户对品牌的信任,能否转化为对飞行器这种高失败成本产品的信任?
如果 Karma 没有电池召回,它能活下来吗?从价格和性能的对照看,即使没有召回,Karma 在 Mavic Pro 和 Phantom 4 的夹层中能占到多少份额?召回是死因,还是只是提前几个月宣布判决?
GoPro 和 3DR 一个犯的是"品牌溢价能覆盖成本劣势"的错误,另一个犯的是"风险资本能烧出供应链"的错误。这两种错误对后来者意味着什么?当一个品类的成本结构已经被在位者锁定,后来者的入场策略除了差异化之外,还有没有别的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