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协作模式:Carré 的内容引擎

外部创作者为 Hermès 贡献了 80 年的视觉档案

方巾叙事与审美机器 1937-今

艺术家协作模式:Carré 的内容引擎

哪条丝巾最能代表 Hermès?Brides de Gala 是最常被提及的一个答案。1957 年由 Hugo Grygkar 设计的这款图案,描绘了缰绳、衔铁和马笼头的精密排列,至今仍在生产和销售。它不是限量复刻,而是常规货架产品。一条 68 年前的丝巾设计不需要改版、不需要升级、不需要匹配当季流行色,每年以不同配色重新发行,照样有人买。

Brides de Gala 的持久商业寿命指向一个问题:谁在设计这些图案?Hermès 的总部 Faubourg Saint-Honoré 24 号并没有一层楼坐满全职丝巾设计师。负责 Carré(品牌 90x90cm 标志性真丝方巾)创作的,是一支由独立插画家和画家组成的外部队伍。这些创作者不在 Hermès 的雇员名单上,不领月薪,不参加周会,不享受社保和年终奖。他们收到品牌的设计委托,提交作品,获得报酬,然后下一轮合作重新开始。

Hermès 对 Carré 的创意来源有明确的原则:不建内部设计团队。自 1937 年 Robert Dumas 委托朋友印刷第一块丝巾 Jeu des Omnibus et Dames Blanches 以来,品牌就依靠外部创作者的输入。Bali Barret 在 System Magazine 的深度采访中证实,这种做法源于早期 Hermès 的偶然选择:Dumas 本人喜欢画画但忙不过来,于是请了外部画师帮忙。这个偶然的起点在接下来的 80 多年里被制度化为品牌的核心内容策略。今天 Carré 已经是 Hermès 最稳定的产品线之一,在全球以每 25 秒一条的速度售出,而它的创意供给侧始终维持着这份"外部输入、内部控制"的初始分工。

Brides de Gala 丝巾海军蓝配色,展示繁复的马具图案构图 Brides de Gala,Hugo Grygkar 1957 年设计,Hermès 最经典的 Carré 图案之一。缰绳与马衔的对称排列沿用了近 70 年。来源:Carre de Paris。

外部创作者作为内容引擎

Hermès 女装艺术总监 Bali Barret 在 System Magazine 的采访中描述了运作方式(System Magazine No.5)。品牌与约 50 位自由艺术家保持定期合作。艺术家提交设计稿,经过 Barret 和 Studio Dessin 团队筛选和修改,选中的作品在约 18-24 个月后变成丝巾成品上架。艺术家获得设计稿报酬,Hermès 保留作品的全部使用权。品牌可以在不同年份以不同配色反复发行同一图案,不需要重新征求艺术家同意。

这个"一次创作、长期变现"的产权安排是 Carré 系统的经济基础。艺术家的原创贡献集中在前端(创意和构图),品牌在后端(色彩开发、分色制版、印刷、质检、手工卷边)拥有完整的工业化能力。Brides de Gala 之所以能持续生产 68 年,正是因为 Grygkar 的原稿已被 Hermès 转化为一套可复用的制版文件,每年由色彩团队重新调整配色即可。每款 Hermès 丝巾通常有 12 种配色,颜色分层最多可到 40 余种。品牌自 1937 年以来累计创建了约 75,000 种颜色配方,每一种都以纸质样品、丝线样本和皮革样本的形式保存在里昂的色彩档案馆里。

Artnet 在 2018 年 Carré Club 洛杉矶活动的报道中记录了几位合作艺术家的体验(Artnet, 2018)。法国艺术家 Virginie Jamin 在 14 年内为 Hermès 创作了超过 24 款丝巾设计,她的工作模式是从 Hermès 档案馆借出历史马具藏品,提取视觉元素绘制成完整的丝巾构图。伦敦艺术家 Alice Shirley 自 2012 年开始合作,承认自己接到邀请时对 Hermès 了解不深,但合作给了她很大的创作自由。艺术家 Edouard Baribeaud 描述了一个关键细节:丝巾设计必须同时满足展开和折叠时的视觉效果。"这就是丝巾角落为什么特别重要的原因。"艺术家数月绘制的复杂构图,折叠后可能只剩下一个角露在外面,但那个角本身必须是一件完整的作品。

Hermès Carré Club 洛杉矶活动,Octave Marsal 和 Théo de Gueltzl 展示"绘画机器" 2018 年 Hermès Carré Club 洛杉矶活动。Artnet 报道确认 Hermès 与近 50 位当代艺术家合作。来源:Artnet News。

创作者系列

Carré 的艺术家名单是一部 20 世纪下半叶插画史的截面。Hugo Grygkar 被称为"Carré 之父",他二战后加入 Hermès,设计了包括 Brides de Gala 在内的多款经典图案,将马具元素转化为可穿戴的视觉艺术(Carre de Paris)。Henri d'Origny 1958 年开始与 Hermès 合作,最初负责领带设计,累计设计超过 1,000 款领带和 40 款丝巾,包括 Mors et Gourmettes、Grand Manege 等经典。Carre de Paris 引用 d'Origny 的原话:"我的设计就像写音乐。我的语汇是图形化的、重复的、几何的,以马术元素为基础。"Françoise de la Perrière 从 1950 年代起创作了多款以旅行和异域文化为主题的丝巾,作品在 WGACA 等转售平台被视为收藏级别(WGACA, 2026)。

这些艺术家与 Hermès 的关系多为非排他合作。他们同时经营自己的艺术事业、参加画廊展览、承接其他品牌委托。品牌不要求艺术家签署长期独家协议,这意味着艺术家的创作独立性在合作关系中得到了保留。Kermit Oliver 是最知名的案例。Hermès 唯一的美国籍 Carré 设计师,主业是德州韦科市邮局的信件分拣员。他在 2005 年于休斯顿美术馆举办回顾展,但没有靠绘画维生,而是选择在邮局工作了几十年,业余时间创作 Hermès 丝巾图案(Artnet 引用的 Texas Monthly 报道)。这个例子最能说明 Hermès 的艺术家模型与在编设计师模式的核心差异:品牌吸引的是本身具备独立创作价值的艺术家,不是依赖品牌工资的设计师。

Henri d'Origny 设计的 L'Instruction du Roy 丝巾,马术主题的精密构图 L'Instruction du Roy,Henri d'Origny 1993 年设计的 Carré,图案受 17 世纪法国骑术大师 Antoine de Pluvinel 的著作启发。来源:Carre de Paris。

色彩自主与工业化后端

Hermès 丝巾每年推出四个系列,每季约 30-40 个新设计加上复刻,全年约 800 个新参考(含不同配色)。Barret 在采访中透露,丝巾部门工作量最大的环节不是选择设计稿,而是颜色开发。每个新设计生产 12 种不同配色,每种配色需要几周到数月调整。最复杂的 Carré 使用过 48 种颜色分层,这个记录由 Antoine Tzapoff 设计的 Waconi 图案保持。丝巾上有一幅北美原住民女性的肖像,皮肤和风景的种种细微色调需要单独分色制版。

Barret 的工作流程从收集灵感素材开始。她会花几天翻阅书籍档案、逛书店、散步,寻找能触发情绪反应的色彩组合。"我观察很多东西,不一定清楚自己为什么被吸引。我在寻找一种情感反应。"她将收集到的图像按色谱家族分组,形成季度的色彩卡片。每张卡片不是空泛的情绪板,而是精确到可以在里昂丝印厂转化为色浆配方的参考标准。品牌不使用 Pantone 色卡,色彩团队在里昂的两个基地工作,每周到巴黎总部与 Barret 会面,依靠档案馆里的纸质样品、丝线样本和皮革样本逐色匹配。每条丝巾的颜色方案需经 Hermès "色彩委员会"审核,该委员会由艺术总监 Pierre-Alexis Dumas 和资深色彩专家 Leïla Menchari 主持。Menchari 被称为 Hermès 的"色彩女祭司",自 Jean-Louis Dumas 时代起就在委员会中工作了几十年。

艺术家交付黑白或彩色设计稿后,后续的色彩工作完全由品牌掌控。Barret 直言:"有些插画家自己配的颜色放到丝上很丑。我需要看到丑的一面才知道它能在另一个方向变成好的。"这种"设计稿归艺术家、色彩归品牌"的分工结构是 Carré 系统的核心特征。它保证了品牌对最终产品的视觉一致性拥有绝对控制权,同时不限制艺术家的构图自由度。

内容池的规模效应

截至 2025 年,Hermès 累计积累了超过 2,000 个不同图案。按商场货架标准看这不是一个特别惊人的数字,Zara 一年上新就比这多。但 Carré 的上新逻辑不同:每个设计经过 18-24 个月的准备周期后才能上市。如果全部由在编设计师完成,按每人每年 10-15 个设计计算,品牌需要维持一支 15-20 人的全职设计团队,且面临人员流动带来的风格断裂风险。传统奢侈品牌的创意总监更替往往导致整个产品线的视觉语言调整,但 Carré 的设计师流动对品牌资产有增无减。每件售出的设计稿都成为永久档案的一部分。一个外部创作者终止合作,品牌只是少了一个来源,但已经获得的图案可以继续生产和迭代。

外部艺术家模式让品牌每年以极低的管理成本接触数十种独立视觉语言。每个艺术家调用自己的视觉经验体系,有些偏好对称几何,有些擅长自然博物学,有些从历史文献中提取元素,这些风格不可互相替代。品牌资产因此不是一份设计稿,而是一个创作者网络长期积淀的产物。2,000 多个图案来自同一套机制:维持创作者网络的开放性和流动性,同时通过后端色彩工业化保证所有产出的视觉一致性。

与奢侈品牌常见的创意总监中心制相比,Carré 体系的抗风险能力处在完全不同的量级上。一个品牌的创意总监离职往往意味着一季甚至一整个时代的风格断裂,继任者要推翻前任的视觉语言以确立自己的方向。Hermès 的 Carré 没有需要更替的创意总监,没有需要确立的个人风格。艺术家个体的离开不影响已经入库的 2,000 多个图案的持续生命周期。品牌为每个新季度选稿时面对的不是一位总监的判断,而是从几十份来自不同艺术家的提案中独立评估每份构图本身的质量。

这套模型在一种特定条件下最容易运转起来:品牌对"风格一致性"的要求足够高,且后端色彩工业化能力足够强。Hermès 丝巾虽然图案各异,但在色彩语言、构图密度和手工卷边工艺上保持统一。如果换成一个将创意全权交给外部团队但缺乏色彩控制能力的品牌,结果可能是视觉混乱。Hermès 的平衡在于给了创作者充分的构图自由,但在色彩执行端建立了严格的内部控制。Carré 是奢侈品行业极少数既保持视觉多样性又维持品牌识别的产品体系之一,这套"构图外包、色彩自主"的分工结构就是运作基础。

追问与思考

  1. Hugo Grygkar 1957 年设计的 Brides de Gala 售价与 2025 年新设计的丝巾几乎相同。68 年前的设计在今天不需要支付设计师版税,以同等价格出售的这部分"设计折旧"带来的利润计入了哪个财务科目?
  2. "一次买断"的产权结构在多大程度上依赖艺术家议价能力的差异?Kermit Oliver 式的主业邮局职员与一名纽约画廊代理的艺术家,收到的委托费会是同一个数字吗?
  3. 如果 AI 图形生成工具能够以更低成本产出同等质量的丝巾构图,Hermès 在什么条件下会将 Carré 的创作引入 AI 协作?还是说"人类艺术家亲手绘制"本身就是品牌叙事不可替换的一层?
  4. 2,000 个图案的视觉档案库意味着什么。如果某一天 Hermès 决定将这些图案大规模数字化,外部艺术家是否有权主张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