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不授权:零售端垂直整合

亲自卖比卖给别人卖更可控

纵向整合与品类扩张 1970s-1990s

绝不授权:零售端垂直整合

2007 年 Hermès 买下自家巴黎旗舰店所在的整栋建筑,24-28 rue du Faubourg Saint-Honoré。签约前品牌已经租用了这栋楼一百多年:1880 年 Charles-Émile Hermès 把工坊迁到这里,此后从未搬过。但租和买是两件事。买的决定意味着品牌把最大的零售资产从不动产变成了资产负债表上的固定资产,装修、扩建、陈列间距的控制权全部收归内部。这套操作的逻辑和 Hermès 进入每个新品类的逻辑是同一个:要么自己全控,要么不做。

大多数奢侈品牌走的是相反的路。1980-1990 年代,Gucci 把品牌名授权给超过 20,000 种产品,从钥匙扣到香烟盒都能印上双 G logo。Dolce & Gabbana 授权香水、眼镜和手表,Versace 把品牌出借给家具和瓷砖线。授权模式让品牌在零固定投入下获得 royalty 收入(通常为批发额的 5-10%),代价是产品质量参差不齐、渠道杂乱、品牌被稀释。Hermès 管理层在这个时期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损失收入的决策:不出租品牌名,不签授权协议,所有产品品类必须从 Hermès 内部生形成(Wunderlabel 公司史)。

Hermès 巴黎 Faubourg Saint-Honoré 旗舰店外景夜景 Hermès 巴黎 Faubourg Saint-Honoré 旗舰店外景,品牌自 1880 年起在此经营。2007 年品牌购入 28 号建筑完成旗舰店扩建。来源:Flickr。

1995-1997 年的渠道切换

Hermès 的零授权承诺有一个物质层面的实施,发生在 1995 到 1997 年之间。根据 Wunderlabel 记载的公司编年史,品牌在这三年内把加盟店从约 250 家削减到约 200 家,同时将自营门店从约 60 家增加到约 100 家(Wunderlabel)。这个数字变化意味着每关掉 5 家加盟店,同时新开 4 家自营店。总量在收缩,但控制权在收紧。加盟店的运营标准由第三方经销商掌握,Hermès 能做的只是验收。自营店的店员由品牌直接培训,灯光温度由品牌设定,陈列间距由品牌的设计团队绘制图纸。Martin Roll 的分析描述这个阶段为「Hermès extensively followed a strategy of reducing franchise stores, by buying them up」(Martin Roll)。

同期发生的还有两笔收购。1993 年收购 Puiforcat,一家成立于 1820 年的巴黎银器工坊,曾是法国王室的银器供应商。1995 年收购 Saint-Louis,1586 年创立的水晶制造商,是欧洲仍在运营的最古老的玻璃制造厂之一(Martin Roll)。这两家公司的共通点是:它们都有超过百年的工艺历史,在各自品类里代表着 Hermès 要求的工艺基线。Hermès 不授权香水、不授权眼镜、不授权瓷器给第三方工厂;它直接把 Puiforcat 和 Saint-Louis 变成自己的子公司,保留原品牌名但将它们并入自己的零售网络。

收购与渠道切换之间有一条隐形的联系:当品牌决定回收加盟店、增加自营网点时,它同时需要更多的品类填充这些新门店的货架。Puiforcat 的银器和 Saint-Louis 的水晶填补了家居和礼品类别的空白,让顾客走进一家 Hermès 自营店时面对一个完整的 Hermès 生活方式场景。渠道切换和品类收购是同一场投资的两面。

两个例外验证了规则

Hermès 历史上确实有过接近授权的操作,但它们反而证明了规则的有效性。1976 年 Hermès 与英国制鞋商 John Lobb 达成安排:Hermès 使用 John Lobb 的名字以换取扩大品牌分销范围(Martin Roll)。这不是产品授权。Hermès 没有在自己的产品上印 John Lobb 商标,而是零售层面的品牌合伙。John Lobb 至今保持独立的品牌身份,与 Hermès 的关系更像控股关系而非品牌出租。1999 年 Hermès 购买了 Jean-Paul Gaultier 的 35% 股份,同样保持了品牌独立。两条操作的共同特征:Hermès 在品牌层面隐身,不把自己的商标贴到别人的产品上。

对比同行的后果更清楚。Gucci 在 1990 年代经历了严重的品牌稀释后,花了整整十年重新收回授权、关闭低端渠道,到 2000 年代中期才恢复品牌形象。1980 年代 Gucci 的家族内部争斗导致授权失控,品牌一度出现在 20,000 多个 SKU 上,从口红到打火机都有 Gucci logo。Tom Ford 1994 年加入后花了大量的精力逐步收回授权,这个过程耗费了超过十年。授权模式一旦打开就很难关闭:经销商和合作伙伴有合同保护,收回需要巨额资金和漫长的法律博弈。Hermès 的零授权原则在品牌还很小的时候就钉死了这条线。这个时间差本身就是一个机制选择:1980 年代授权大潮中坚持不授权意味着损失短期现金流,换来的是一种不需要事后清洗的品牌资产。等到品牌规模变大后再想收权,成本和技术难度都会指数级上升。

门店即界面

Hermès 对零售端的控制不止于所有权。每间 Hermès 旗舰店由巴黎建筑事务所 RDAI 设计(自 1970 年代起),这家事务所与 Hermès 长期合作,不接外部项目。这意味着从 Faubourg Saint-Honoré 到上海淮海中路 Maison Hermès,每一家门店的设计语言出自同一个团队。Faubourg 店的总经理 Thomas Collette 在一篇 2024 年的采访中描述了这个空间的运作方式:「这家店的设计是反过来的。它的结构让你享受迷路的感觉,这和我们今天设计的门店概念完全相反」(Hermès Lanterne)。一个迷路式的空间不是随便哪个装修公司能复制的,它植根于品牌对自身 1880 年老建筑的长期使用经验。

Hermès 旗舰店内部空间,暖色木质展示柜与皮具 Hermès 旗舰店内部空间,暖色木质展示柜与皮具。所有 Hermès 自营门店由旗下事务所 RDAI 设计。来源:Future Publishing。

到 2014 年,Hermès 在全球运营 311 家门店,其中 207 家自营(CPP-Luxury)。自营比例约 67%,到 2019 年进一步升至 223/311(约 72%),在奢侈品行业中属于最高一档。对比参照:LVMH 旗下的 Louis Vuitton 自营比例接近 100%,但 Louis Vuitton 是单一品牌的策略;在 Hermès 这个量级的多品类品牌中,自营比例如此之高并非行业常态。这些门店的选址也有一个模式:Hermès 倾向于在核心商业街的转角位置开店,而非购物中心内部。转角位置拥有两个方向的橱窗面,意味着品牌可以在一条街上占据两个视觉方向,同一条街上的竞争对手则只能占据其中一个。而这种选址决策也是由品牌自己做出的,不需要和加盟商协商。

不授权的商业算术

零授权对 Hermès 的财务影响有两个层面。授权收入方面,品牌放弃了每年数亿欧元的 royalty 收入。奢侈品品牌的授权业务通常贡献营收的 3-8%,毛利率接近 100%。Hermès 2024 年营收 €152 亿,假设保守按 3% 计算就是 €4.56 亿(Hermès 财报)。这是一个品牌每年主动放弃的自由现金流。

但更大的数字在另一端。Hermès 2024 年经营利润率 40.5%,远高于行业平均 20-25%。这个利润率来自垂直整合:自营鞣制厂、自营丝巾印染、自营门店,每个环节的利润都留在集团内部。授权模式会直接侵蚀这个利润率,因为 royalty 收入虽然毛利高,但会压缩品牌在其他品类中的定价权和渠道控制力。Puiforcat 和 Saint-Louis 被吞并后,Hermès 获得了银器和水晶品类 100% 的利润分配:如果选择授权,品牌只能拿到批发金额的个位数分成。

Puiforcat 银色餐具与 Saint-Louis 水晶器皿陈列 Puiforcat 银器与 Hermès 旗下水晶器皿的餐桌陈列。两间百年工艺坊被 Hermès 收购后完整保留原名。来源:Scopelliti。

这种财务结构也决定了 Hermès 的品类扩张具有一个区别于竞争对手的节奏。Chanel 的部分产品线(眼镜、部分配饰)仍然通过合作伙伴生产,Gucci 至今仍然有授权产品在售。Hermès 的每一条产品线都需要走完「内部建立或收购」这条路径,这意味着进入一个新品类的固定成本大幅高于授权路径,时间也更长。Rouge Hermès 口红从研发到上市花了 5 年。代价是扩张速度慢,收益是每卖出的一支口红和一套水晶器皿的利润 100% 归属品牌自己。

换个角度想,把零授权翻译成日常理解:你在 Hermès 店里买的每一个东西,无论是一只 Birkin 包还是一支银勺,品牌从生产到销售都赚了你的钱,没有任何中间环节被第三方分走。这种结构决定了 Hermès 不需要像授权品牌那样靠「把 logo 印到尽可能多的产品上」来回收品牌资产。它只需要把已经控制的产品做好。

Hermès 的零授权政策最容易被读作「保守」或「家族企业的谨慎」。但 1995-1997 年的渠道数据证明这是一次主动的战略切换,不是对授权模式的回避。品牌在增加自营门店的同时也在削减加盟店:这不是保守,而是在增长过程中同步收紧控制半径。每一家新开的自营店都增加了固定成本(租金、人员、库存),但同时也增加了 Hermès 对消费者体验的完整控制,从皮革鞣制的质量到货架上的灯光色温都被纳入同一条控制链。不出租品牌、不卖货架、不被经销商稀释体验:这条纪律决定了品牌所有品类扩张的速度必然慢于同行(进入一个新品类通常需要三到五年才能达到盈亏平衡),但也不会因为授权失控而偏离航线。后者在 1980-1990 年代有多家奢侈品牌的教训可查,其中最典型的就是 Gucci 和 Versace,它们都花了至少十年才从授权泛滥的影响中走出来。当对手把品牌名贴满几千种产品时,Hermès 的选择是不让它出现在任何自己无法控制的东西上。

追问与思考

  1. John Lobb 和 Jean-Paul Gaultier 的投资案例说明 Hermès 接受零售层面的合伙,但拒绝产品层面的授权。这种"品牌不出租但经营可合伙"的边界条件是什么,什么情况下 Hermès 会突破这条线?
  2. 零授权模式在品类上存在一个未解决的矛盾:香水美妆的业务体量正在扩大(2024 年占营收约 8%),但香水品类天然适合授权生产。如果未来 Hermès 需要大幅扩大香水产能,自建工厂的成本与授权生产的收入分成差额是否还能被品牌控制的收益覆盖?
  3. Hermès 的自营门店比例在 2014 年后继续提升(207/311 变为 223/311),但加盟店仍占约 30%。这些依然存在的加盟店分布在哪里,它们是否意味着"零授权"在零售渠道层面也有执行不完全的灰色地带?
  4. Puiforcat 和 Saint-Louis 被收购后保持了原名和工艺传统,但它们的产品定价是否有因为 Hermès 的控制而发生变化?收购前后的价格对比能否揭示 Hermès 的品牌溢价对旗下工艺坊的实际拉动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