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51 控股:把锁焊死

52 位家族成员锁定 50.2% 股份至 2041 年

家族治理与资本防线 2011-2023

H51 控股:把锁焊死

2010 年 10 月的一个下午,Patrick Thomas 正在法国奥弗涅山区骑行。他当时是 Hermès 历史上第一位非家族 CEO,这趟骑行和任何其他周末没有区别。手机响了。电话那头是 Bernard Arnault,LVMH 的控股股东,过去二十年奢侈品行业最激进的收购者。Arnault 的消息简短直接:LVMH 已通过股权互换(equity swaps)秘密积累了 Hermès 17% 的股份,消息两小时后就会见报。Thomas 后来对媒体说了一句在商业史上被反复引用的话:「如果你要追求一位淑女,不应该从背后强奸她。」(The Guardian, 2011

这句话刺耳,但它点出了一个让 Hermès 家族在一夜之间必须面对的问题:当你的品牌利润率高到被法国最有钱的人盯上时,你拿什么保护自己?

金融衍生品如何绕过法律屏障

LVMH 用了七年时间完成这次突袭。从 2001 年起,LVMH 通过子公司和名义账户以代号「Mercure」逐步买入 Hermès 股份,几乎无人察觉(The Fashion Law, 2017)。下一步是 equity swaps:一种金融衍生品,让买方获得股票的经济收益但不直接持有股票本身。法国法律规定持股超过 5% 必须向 AMF(金融市场管理局)公开披露,但 equity swaps 算衍生品不算法人持股,不受这条规则约束。到 2010 年 10 月 LVMH 公开时,它的实际持股比例已是 17%,后续又升至 22.6%。

Hermès 家族在 1993 年上市时留了后手:上市仅释放了 19% 的流通股,家族保留约 80%。但他们没有料到的是,防御「门口野蛮人」的常规手段,在公司章程里写入反收购条款、设计毒丸计划(poison pill),在衍生品面前不管用。毒丸计划稀释的是收购方直接持有的股份,但 LVMH 通过衍生品获得的头寸不在稀释范围内。

2010 年 12 月,LVMH 公开持股不到两个月后,约 50 名 Hermès 家族成员聚集起来制定应对方案。他们选择的工具不是法律诉讼(诉讼后来才来),而是法国公司法的另一根杠杆。

Hermès 旗舰店所在地 24 Faubourg Saint-Honoré 街景 24 Faubourg Saint-Honoré,Hermès 自 1880 年起未迁址的巴黎旗舰店和总部。H51 控股公司的法律文件在此签署。来源:Wikimedia Commons。

H51:一个为锁定而生控股结构

2011 年 11 月,52 名家族成员将合计 50.2% 的股份注入新成立的控股公司 H51。名称中的 51 来自发起签署的家族继承人数量。控股公司的核心机制是优先购买权(right of first refusal):任何 H51 股东要出售股份,必须先向控股公司内部报价,其他成员优先购买。H51 还保留了一项谈判获得的优先权:可在家族成员出售时额外购入约 12.3% 的股份。H51 从年度股息中截留三分之一,专门用于从有意出售的家族成员手中收购股份。此前的 20 年锁定期是这样运作的:锁定期内股东不能自由出售,20 年后可赎回不超过三分之一的股份(Family Business Magazine, 2011)。这些机制的组合效果是:即使某个家族成员因个人原因需要变现,他的股份也不会流到外部人手中。

52 名股东覆盖了 Hermès 家族的三条主要血脉:Dumas、Guerrand 和 Puech。唯一一个没有加入 H51 的主要股东是 Nicolas Puech,第六代继承人,持有约 6% 的股份。Puech 想把股份转入自己的基金会。这个例外后来成了一个持续发酵的风险敞口。2025 年 Puech 起诉 LVMH 和 Bernard Arnault,声称其前财富管理人在其不知情的情况下转移了价值数十亿欧元的 Hermès 股份(Reuters, 2025)。

50.2% 的算术

为什么是 50.2%?法国公司法下,多数重大决策仅需简单多数通过,但部分关键事项(修改章程、增资减资、合并分立)需要三分之二以上绝对多数。50.2% 不足以独立通过后一类事项,但足以阻止任何外部收购方获得绝对控制权,因为收购方要在公开市场上扫清超过 49.8% 的流通股。加上 H51 可额外购入的 12.3% 和 SCA 结构中管理权与控制权的法定分离,家族的总控制权远高于表面数字。家族实际持有的总股份在 2025 年约为 66.7%,投票权超过 76%。即便 H51 股东未来有人卖出,优先购买权的存在保证了股份首先在家族内部重新分配。

资金锁定的期限也在延伸。2011 年锁定 20 年意味着第一批解禁在 2031 年。2022 年 4 月的 Hermès 年度股东大会上,家族一致投票将锁定期再延长 20 年,覆盖 54% 的资本。Henri-Louis Bauer(Émile Hermès SAS 联合主席)在大会上说:「上百位家族成员刚刚再次证明了这一点。他们一致决定将 H51 的承诺延长 20 年。通过这个决定,家族决定将 H51 持有的占 Hermès International 54% 的资本一直锁定到至少 2041 年。」(Vogue Business, 2022

Patrick Thomas 在一次 Hermès 新闻活动上的演讲照片 Patrick Thomas,Hermès 历史上第一位非家族 CEO,主导了 H51 控股公司的设计和执行。来源:Reuters。

文化战争还是金融算术

H51 成立后,LVMH 并未立即退让。2012 年 Hermès 向巴黎商业法庭提起刑事诉讼,指控 LVMH 内幕交易和操纵股价。2013 年 AMF 对 LVMH 处以 800 万欧元罚款,这是法国金融市场监管史上的高额罚单之一。2014 年,在法院调解下,LVMH 同意将所持的 23% Hermès 股份(当时市值约 75 亿欧元)分配给其自有股东,并承诺五年内不再购入 Hermès 股票(The Fashion Law)。

回头看,法律途径虽然部分奏效,但 H51 才是真正的防线。Patrick Thomas 对这场攻防的定性一针见血:「这不是一场金融战争,因为我们会输。这是一场文化战争。」这句话的理解并不直白。它的真正意思是:如果 LVMH 调动资本优势打价格战(以更高报价收购家族成员的股份),Hermès 家族在财务上无法抗衡。但 H51 把战场从「谁能出更高价」转移到了「谁有权出价」。优先购买权让股份根本没有进入公开市场,金融算术在这个结构面前失效了。

少数股东权益协会(ADAM)曾就 H51 的成立向法院提出上诉,认为该结构损害了少数股东利益,但上诉被驳回。法国的商业法庭判决支持了 H51 的合法性:家族股东通过自身结构保护自身利益,没有违反公开市场的公平原则。ADAM 的失败从侧面验证了 H51 的法律坚固性。它不是钻空子的灰色结构,而是法国公司法框架内的合法防御安排。

H51 的建立不是一条法律条款或一次董事会决议。它需要 52 个不同分支、不同利益取向的家族成员同时签字。在法国富有的大家族中,跨代内部矛盾是常态而不是例外(可以参考 L'Oréal 的 Bettencourt 家族历经多年的内斗)。H51 的统一性本身就是 Hermès 家族治理能力的证据:它表明 2011 年的那代人,在面对外部威胁时选择团结而非分裂。2022 年一致同意续约到 2041 年,则是下一代对同一承诺的延续。

Hermès 家族三代人的传承结构图 Hermès 家族传承示意图,展示六代人从 Thierry Hermès 到 Axel Dumas 的交接路径。Dumas、Guerrand、Puech 三大家族支系在 H51 中各有代表。来源:界面新闻。

结构防御的代价

这套结构并非没有代价。SCA + H51 的双重架构让 Hermès 在资本市场上的灵活性低于同行。它无法像 LVMH 那样通过增发股份收购其他品牌,也无法引入战略投资者对业务板块进行资本重组。Axel Dumas 曾说过公司「按代际规划,不按季度规划」。这是家族治理的骄傲表述,也是它的隐含成本。资本市场对 Hermès 的估值溢价(远超 LVMH 和 Kering)中,有一部分就是对这种自我约束的贴现。

H51 的 52 把锁也意味着,如果 2041 年之前家族内部出现严重分裂(例如 Nicolas Puech 的股份争议长期得不到解决),这套结构会从防御工具变成内耗枷锁。2025 年底 Puech 起诉 LVMH 的案件表明:家族内部的利益分歧并未完全消除,只是一个尚未引爆的压力点。

追问与思考

  1. 如果 H51 锁定期在 2041 年到期后家族决定不再续约,Hermès 的外部收购风险会立刻恢复到 2010 年以前的水平吗?三十年的结构防御是否已经让品牌价值高到「大到不能买」?
  2. Puech 案件如果最终判决 LVMH 确实涉及股份侵占,会对 H51 的合法性或家族团结产生什么影响?一个外部裁决是否会成为家族内部分歧的导火索?
  3. SCA + H51 的双重架构使 Hermès 无法进行大规模的资本运作(如换股收购)。在当前奢侈品行业集团化整合加快的趋势下,这种「防御性独立」是否会在品牌增长的某个阶段成为竞争劣势?
  4. H51 把家族股份锁定了 30 年,但锁定期内的家族成员无法以市价自由变现。当新一代继承人继承股份时,交税需要现金,变现渠道只能通过 H51 的内部收购机制。这个结构是否在代际传承过程中对非控股支系产生不公平的折价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