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uji 挑战与防御战
垄断者面对竞争时选择保护而非创新
垄断者面对竞争时选择保护而非创新
Fuji QuickSnap 与 Kodak Funsaver 并排对比,1980s 末一次性相机价格战的两种产物。来源:i.ytimg.com(Disposable Cameras 视频截图)。
1984 年 7 月,洛杉矶纪念体育馆的开幕式上,Fuji 的绿色标识出现在全球电视转播中。这是 Fujifilm 第一次在美国本土的国际体育赛事上作为官方赞助商亮相,而在这之前,奥运会官方胶片的位置属于 Kodak。Fuji 在 1981 年出手,以约 $7M 的出价抢下了这个赞助席位。据 NYT 报道,Fuji 是第一批签约的官方赞助商之一。Kodak 在 1984 年 5 月发起了奥运广告活动补救,但 1984 年洛杉矶奥运会的胶片赞助权已经在 Fuji 手里。
这件事放在更长的时间线上看,是 Fujifilm 正式挑战 Kodak 美国地位的信号。在此之前,Kodak 在美国胶卷市场的份额长期维持在 90% 左右,近乎垂直垄断。Fuji 从绿色盒子进入美国市场开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 Kodak 最强的地盘上打下了一根楔子。这根楔子的深度,后来靠价格战、产品创新和渠道策略继续加深。Kodak 的回应方式,则为它后来面对数码时的防御本能埋下了伏笔。
带有 1984 年洛杉矶奥运会标识的 Fuji 胶片盒。Fuji 以约 $7M 成为官方赞助商。来源:disposableamerica.org。
法律先于产品。 同一年的 1984 年,Kodak 起诉 Fujifilm 违反美国反垄断法。诉讼的核心指控是 Fuji 以不正当竞争手段侵蚀 Kodak 的市场地位。这是 Kodak 面对竞争时的第一个本能反应:用法律挡住对手,而不是改进自己的产品线或降低价格。这种法律防御策略在 Kodak 的历史上并非第一次出现。它在早期格式战争中也用过类似手段。但 1984 年的诉讼时机很特殊。Kodak 不是在 Fuji 已经做大之后才反击,而是在 Fuji 刚刚站稳脚跟时就选择了法律路径。这个选择的含义很清楚:面对一个来自日本的新对手,Kodak 的首选工具不是产品竞争力,而是制度壁垒。
1984 年诉讼还有一个更深层的背景。奥运赞助权的丢失让 Kodak 的管理层意识到,Fuji 不是一个可以轻视的挑战者。Fuji 敢于在 Kodak 的垄断腹地发起正面挑战,说明它的竞争策略是从长期出发的。Kodak 的选择是用法律来确认自己的市场地位,但这个策略有两个弱点。第一,反垄断诉讼的举证周期长、成本高,即便赢了也无法阻止 Fuji 在诉讼期间继续占领渠道和货架。第二,它传递了一个内部信号:公司遇到问题先找律师,而不是先问自己的产品够不够好。
一次性相机,一个品类的防御战。 1986 年,Fuji 在日本推出了 QuickSnap,世界上第一款现代一次性相机。1987 年春天,它以 $10 的价格进入美国市场。一次性相机的逻辑和 Kodak 本身的服务化传统很相似:用户买一台预装胶卷的相机,拍完直接整机送冲印。但这次是 Fuji 先做了。
Kodak 的第一反应是推出一款 110 格式的相机叫 The Fling,定价 $6.95。这个选择很说明问题。110 格式是 Kodak 自己在 1972 年推出的袖珍胶片格式,画幅只有 13x17mm,画质远不如 35mm 格式。Kodak 选择用一款价格更低但画质也低一档的产品去回应 Fuji 的 QuickSnap,说明当时的 Kodak 仍然相信自己的品牌可以靠低价覆盖掉产品力上的差距。但 Fuji 的 QuickSnap 用的是 35mm 胶片,画质上对消费者来说差距是肉眼可见的。用一款画质更差的产品去打价格战,在一次性相机这个新品类里尤其致命,因为买一次性相机的用户本来就对画质有疑虑。Kodak 的选择等于在告诉消费者:便宜没好货。不到一年,Kodak 放弃了 110 格式策略,推出了 35mm 版的 Funsaver。这是 Kodak 在一次性相机品类上第一次公开承认自己的产品判断失误,虽然它从来没有明说。
一次性相机销量在 1988 年到 1990 年间从 300 万跃升至 2150 万支(美国市场)。来源:Core77 / Hand-Eye Supply。
1988 年 Fuji 又推出 QuickSnap Flash,成为第一款带闪光灯的一次性相机。到 1990 年,美国一次性相机市场从 1988 年的 300 万支飙升到 2150 万支。Kodak 在这个品类上已经不可能通过一款低价竞品来阻止 Fuji 的增长。Funsaver 最终在性能上做了跟进,采用 800 度胶片和 30mm f/10 双非球面塑料镜头,成像质量在一次性相机中属于上乘。但它的出生是做一场防御战的应急产品,这个定位决定了它永远是被动回应者。更关键的是,一次性相机并非取代 Kodak 胶卷业务的主力产品。这个品类的利润率很低,Kodak 投入资源去跟 Fuji 打一次性相机价格战,边际收益远不如把同样的资源投到胶卷业务的本业上。
Kodak Funsaver 内部结构,全塑料设计,30mm f/10 双非球面塑料镜头。来源:Casual Photophile。
价格战的不对称性。 Fuji 发动价格战的核心策略是在 Kodak 的每一个主要市场用更低的价格正面竞争。据 PetaPixel 的深度分析引用 Fujifilm CEO Komori 的叙述,Fuji 在 80s 和 90s 发动的价格战持续了十多年,压低了整个行业的利润空间。Kodak 作为在位者被迫跟进降价。这里有一个常被忽略的数量级问题:Kodak 在美国胶卷市场有 90% 的份额,Fuji 可能只有 5-10%。如果 Kodak 降价 10%,损失的利润是 90% 份额上的 10%。Fuji 如果也在同一市场降价 10%,损失的只是自己的小份额上的 10%。双方的绝对亏损量级不在同一个数量级。每次降价,Kodak 都是在用自己的巨大市场体量去搏对手的小体量,它的绝对亏损比 Fuji 大得多。这就是 Fuji 从挑战者位置获得的战略不对称优势。Fuji 在日本市场还有自己的根据地,可以用日本市场的利润来补贴美国的降价。Kodak 在美国是绝对老大,却没有一个同样利润丰厚的退路市场来做对称的补贴。
Kodak 从 1980s 开始的利润收缩一部分来自 Fuji 的价格战。1980 年 Kodak 的营业收入约为 $10 亿量级,毛利率长期维持在 60-70% 区间。到 1990s 中期,胶卷业务的利润率已经显著下滑。虽然整体摄影市场在 1990s 还在增长(全球胶卷需求在 1997-2000 年达到顶峰),Kodak 的每卷胶卷利润已经被价格战侵蚀了很多。对于一个固定成本极高的公司来说(Kodak Park 的厂房、设备、退休人员),利润率下降意味着同样的销量产生的现金流在减少,投入到研发和新方向上的资金也在相应减少。
从产品防御到贸易防御。 到 1990 年代中期,Kodak 的防御策略升级到国际贸易层面。Kodak 依据美国贸易法 Section 301 向美国政府提出请愿,指控日本市场的分销体系阻止 Kodak 产品进入。1996 年 Stanford GSB 的案例研究记录了 Kodak 的整合市场与非市场策略。1998 年 WTO 裁定美国败诉。Kodak 在诉讼和价格战两手都没能阻止 Fuji 之后,把希望寄托在了美国政府身上。这里有一个讽刺:Kodak 在日本市场打不开局面的原因,部分其实来自它自己在日本的分销策略失误,而非纯粹的贸易壁垒。Fuji 在美国用的是同样的"渠道先于品牌"策略,先在药房、超市和便利店铺货,再用价格维持住货架,这套打法非常成功。Kodak 想在日本复制自己没有用过的渠道策略,却发现 Fuji 在本土市场的防御甚至比 Kodak 在美国的防御更加严密。
保护而非创新的代价。 回头看 1980s 到 1990s 这二十年,Kodak 面对 Fuji 竞争时选择了一组一致的防御工具:诉讼、价格战、低价竞品、贸易请愿。这四种工具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防御链:法律手段阻止对手进入,价格战消耗对手利润,低价产品对冲对手的创新,贸易请愿切断对手的根据地。每一种工具都有其合理性。保护现有市场是在位者的正常反应。但问题在于,这些工具的共同特征是它们都在守住旧位置而不是找到新位置。
Kodak 的垂直资产和 90% 市场份额在这二十年里变成了一个隐形成本。它保护的不是一个单一产品,而是一整座城市的工业就业、退休金体系和股东的稳定分红。市场地位越高,保护当前利润的诱惑越大,探索新方向的资源就越少。这种保护优先的行为模式在 1990 年代重复了一次又一次:一次性相机是跟随不是引领,价格战是防守不是进攻,诉讼是封堵不是创新。每一次 Kodak 选择用防御工具回应 Fuji 时,都是在消耗本可以用于探索新产品和新市场的资源。1987 年 Kodak 的全球员工数约为 12 万人,研发预算在行业中属于领先水平。但研发资源的大量投向仍然是胶片技术的持续改进,而不是数码成像。
相同的模式在 2000 年代被复制到数码领域。当数码摄影真正威胁到胶卷时,Kodak 的第一反应仍然不是拥抱新产品,而是尽可能延长旧产品的寿命。这两次反应的同源性说明了一件事:保护策略一旦成为公司应对竞争的标准操作流程,就很难在需要进攻时切换模式。
一个常被问起的问题是:既然 Kodak 在 1980s 还是美国胶卷市场的绝对霸主,为什么它不能像后来 Apple 面对 Android 那样用更好的产品赢回市场?答案和它的资产结构有关。Kodak 的根在 Rochester,Kodak Park 的 1,200 英亩园区、62,000 名本地员工和整套垂直整合体系都围绕胶卷设计。Fuji 可以打价格战,因为它没有美国本土这么大的退休人员包袱和工厂维护成本。Kodak 打价格战,是在拿整个 Rochester 的城市经济做赌注。这种不对称约束解释了为什么 Kodak 的战略空间比 Fuji 小得多。
Fuji 之所以敢打这场仗,部分原因在于它的挑战者身份。当你是老二的时候,你对竞争的态度和老大完全不同。PetaPixel 的分析引用了 Komori 的话:Kodak 做老大太久,深层次上就是不想改变。而 Fuji 从进入美国市场第一天起就在用更便宜的价格、更新的产品和更激进的渠道来缩小差距。这种不对称的竞争心态在商业史上反复出现。挑战者愿意承受短期损失换取长期位置,在位者倾向于用短期利润换取稳定。Kodak 的独特性在于,它面对 Fuji 时验证了这种模式,面对数码时又验证了一次同样的模式。两次验证让同一个结论更加清晰:当一个垄断者面对竞争时,它的第一个本能不是变得更好,而是挡住对手。挡住对手的策略在短期内有效,在长期中则让公司错过了寻找新增长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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