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odak 对摄影艺术的影响

快照革命如何无意中塑造了艺术摄影

黄色即文化 1900s-

Kodak 对摄影艺术的影响

Walker Evans 1936 年在阿拉巴马州 Hale County 拍摄的佃农妻子肖像,直接、无修饰,体现了他追求的'纪实风格' Walker Evans 作品《Alabama Tenant Farmer Wife》,1936 年。画面构图像业余快照一样简单直白,但背后的选择(拍什么、不拍什么)是艺术家的判断。来源: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大都会博物馆在 Walker Evans 的官方生平里写了一句不怎么起眼的细节:他小时候用一台 Kodak 相机拍家庭照。"made snapshots of his family and friends with a small Kodak camera。" 和同时代数百万人一样,Evans 的第一次摄影体验来自一台按按钮即可的业余相机。但半个世纪后,这个从小用 Kodak 按快门的男孩成了 20 世纪最有影响力的纪实摄影师之一,而他的标志性语言:直接、克制、专注日常,正好部分来源于他在 Kodak 上无意识养成的那种观看方式。

这整件事听起来像一段轶事,但它背后是一条更长的因果链。Kodak 的 snapshot 革命没有也不可能直接"塑造"艺术摄影。如果 1888 年有人告诉 George Eastman 他的木头盒子会被 MoMA 策展人用来讲述摄影艺术史,他大概会困惑。因果链需要几个环节:Kodak 制造了业余摄影这个行为;业余摄影作为新传统引发了艺术界的自我界定("我们和他们不同");然后几代艺术家从业余传统的视觉特征中提取了新的艺术语言。每一个环节都是反身性的:业余传统在定义自己"不是艺术"的同时,实际上在给艺术界定新词汇。

"Kodak fiends" 和它们的反对者

1888 年 Kodak #1 推出后,snapshot 迅速变成全国性的热潮。"Kodak" 这个词本身衍生出 kodaking、kodakers、kodakery 等大量新造词,业余"相机狂"们组成俱乐部、出版杂志分享热情。到 1898 年,摄影期刊估计已经有超过 150 万台卷装相机落入业余者手中。Smithsonian Magazine 在回顾这段历史时写道,到 1905 年,美国三分之一家庭拥有一台相机。

专业摄影师对此感到不安。这些业余者拍出的照片歪歪斜斜、失焦、截断头部、曝光错误,它们不符合任何一种关于"好照片"的标准。Alfred Stieglitz 在当时祈祷式地写道:"Photography as a fad is well nigh on its last legs。" 他错了。Snapshot 没有衰退,而是变得更普及。但他的反应揭示了一个重要张力:如果摄影的门槛低到任何孩子都能操作,那摄影还算不算需要训练和品味的艺术?

Alfred Stieglitz 1896 年作品《The Street, Fifth Avenue》,展示了画意摄影对构图和氛围的精细控制 Alfred Stieglitz 作品《The Street, Fifth Avenue》,1896 年。Photo-Secession 追求的正是这种控感,与业余 snapshot 的随意形成对比。来源:Buffalo AKG Art Museum。

1902 年,Stieglitz 在纽约创立了 Photo-Secession。这个组织是画意摄影(Pictorialism)在美国的核心阵地,目标是把摄影确立为与绘画平等的艺术形式。Buffalo AKG Art Museum 的展览记录直接写道:"After Eastman Kodak Company released the first amateur camera in 1888, an international artistic movement of photography developed called Pictorialism。" 也就是说,Photo-Secession 的成立条件之一正是 Kodak 制造的那个业余者群体。画意摄影师用软焦镜头、特殊印相工艺和复杂的暗房操控来制造照片的绘画感:每做一次柔焦或手涂铂钯印相,都是在和 snapshot 拉开距离。

这个阶段的艺术摄影,本质上是"针对业余摄影的反向定义"。

"纪实风格":业余传统的再发现

到了 1930 年代,情况发生了变化。Walker Evans 开始对画意摄影的精致感感到不安:他觉得那种工艺追求本身成了一种阻碍,让摄影师和真实世界之间隔了一层。他转向了另一种传统:那些被画意摄影师在意的业余 snapshot、老式明信片和无名摄影师留下的商业肖像。大都会博物馆的阐述说,Evans 在 1930 年代的照片"aspired to the straightforward matter-of-factness and quiet lyricism of these vernacular traditions。"

重点在这里。业余 snapshot 的全部特征:简单的构图、无修饰的光线、中心的被摄物、不加判断的记录,在这些特征被 Stieglitz 当作"不是艺术"摒弃以后,经过 Evans 的选择和使用,变成了"纪实风格"的核心语法。这不是讽刺,也不是推翻。是同一个视觉素材被不同的语境条件赋予了不同的含义。业余者拍出失焦的照片是因为不会对焦,Evans 选择类似的效果是因为不需要对焦来充当判断。

Evans 曾说过一段话:"Documentary?That's a very sophisticated and misleading word。And not really clear。The term should be documentary style。" 他清楚自己做的事情不是"不加干预的记录",而是一种有意选择的风格,源头在家里那些 Kodak snapshot 上。

1938 年,MoMA 为 Evans 举办了首次摄影师个展,出版了《American Photographs》。那位从小用 Kodak 拍家庭照的男孩,此时已经是一位被艺术世界认证的艺术家。

1966 年的转折点

真正把 snapshot 美学推向艺术世界中心舞台的,是 MoMA 摄影部主任 John Szarkowski。1966 年他策划了展览兼出版物《The Photographer's Eye》。这个展览的核心操作很简单:把知名艺术家的照片和商业肖像、报纸图片、无名 snapshot 并排陈列,不加注释区隔。大都会博物馆的描述说它"examined the medium's essential characteristics by placing photographs by well-known art photographers alongside commercial studio portraits, newspaper pictures, and snapshots。"

这个操作的力量在于:它取消了"艺术摄影"和"业余 snapshot"之间的默认等级。当一个匿名 snapshot 和 Walker Evans 的照片共享同一面墙时,读者不得不再想一步:为什么这张是"艺术"而那张不是?答案是工业化的艺术世界需要一个 curator 来锚定这个区分。Szarkowski 正是这样做的。他没有假装所有照片平等,而是说:摄影的语法(The Thing Itself、The Detail、The Frame、Time、Vantage Point)在艺术和业余作品中共享。艺术家的能力在于如何选择和排列这些语法。

到 1970 年代初期,Robert Frank、William Klein、Lee Friedlander、Garry Winogrand 等一群摄影师开始有意识地拥抱 snapshot 的形式特征:倾倒地平线、颗粒感、不规则的裁切、似乎"拍到"而非"拍出"的画面。Winogrand 的纽约街头照片拥挤、倾斜、似乎随机,Friedlander 的自拍中常常包含自己的影子。这些作品之所以成立,前提之一是社会已经熟悉了"业余 snapshot 应该长什么样"。如果没有 Kodak 教育了一百年大众视觉习惯,这些艺术家就没有可参照的反面或正面素材。

"用药房胶卷拍出美术馆":Eggleston 的时刻

1976 年,Szarkowski 在 MoMA 为 William Eggleston 举办了首个彩色摄影个展《Photographs by William Eggleston》。评论界反应激烈。New York Times 批评这些照片"perfectly banal",但这场展览在艺术史中被记住了,不是因为 Eggleston 的技法,而是因为他使用了"药房生产的彩色胶卷和冲印服务"来创造艺术。

William Eggleston 1973 年作品《Untitled, Greenwood, Mississippi》,著名的"红天花板"照片,拍摄于密西西比一家家庭聚会 William Eggleston 作品《Untitled, Greenwood, Mississippi》,1973 年。使用的正是普通人也能在药房买到的 Kodacolor 彩色负片。来源:Eggleston Artistic Trust。

Eggleston 的突破和 Kodak 的关系更直接。他使用的主要是 Kodacolor 彩色负片,就是任何人在当地药房都能买到的胶卷。他不是第一个使用彩色摄影的艺术家,但他第一个用"普通人拍照的方式"来拍艺术照片。他在一次采访中讲了一个关键故事:他有个朋友在照片冲印店上夜班,Eggleston 经常去拜访,看到顾客送来的业余快照像"长丝带"一样从机器里出来。"I started daydreaming about taking a particular kind of picture, because I figured if amateurs working with cheap cameras could do this, I could use good cameras and really come up with something。" 业余者的偶然失误:曝光不准、色温偏离、构图上无意识的巧合,被 Eggleston 看到之后,成了"有意识的选择"。

这里的机制和 Evans 相同但层级不同。Evans 从业余 snapshot 中提取的是构图和题材语言。Eggleston 提取的还包括了介质本身:彩色负片的颜色渲染方式、Kodak 胶卷在药房冲洗后的不可控色彩偏移。两者的艺术都建立在"业余者已经做了什么"的基础之上。

评论家后来总结他的成就时写道:"Eggleston's basic achievement was to employ the tools of vernacular photography (color film, handheld cameras) to create photographs with a seemingly casual, snapshot aesthetic on the surface, but a profound depth and intensity lurking underneath。" 这些工具:彩色胶卷、手持相机、药房冲印,全部来自 Kodak 的创造。

快照的遗产

回头看,从 Kodak #1 到 Eggleston 的 MoMA 展览,跨度将近九十年。这中间没有一条直线。Kodak 创造了业余摄影这个行为,艺术摄影在与之对话、对抗、借鉴的过程中不断产生新的可能性。

这个机制在后续的历史中反复出现。1990 年代 snapshot 美学进入时尚摄影:模特被引导做出"好像不小心拍到的"姿态。2000 年代以后,手机摄影让业余拍照量级又往上翻了几级,Instagram 滤镜在模仿 Kodachrome 的色彩。这些发展和 1888 年那个木盒子之间仍然牵着线。每次"按下按钮"的难度降低一步,专业创作的语言就在旁边重新组织一次。

Kodak 在这条链上的角色是始作俑者,不是导演。它没有计划塑造艺术史,也没有从这不直接获利。但如果没有它制造的那个业余摄影世界,20 世纪艺术摄影长成今天的样子,恐怕很难。

追问

  1. 如果 Kodak 没有在 1888 年推出 Kodak #1,艺术摄影的 snapshot 美学还会通过其他路径进入主流吗?业余摄影的规模是否到了一个"无论如何都会发生"的临界点?

  2. Eggleston 和 Evans 都从业余快照中提取了语言,但结果完全不同:一个是黑白纪实,一个是彩色气氛。同一个源头产出如此不同的风格,说明"业余传统"本身提供了多套可选语法。决定哪些语法被提取、在什么时代被提取的因素是什么?

  3. Kodak 从未直接投资艺术摄影。它没有赞助 Walker Evans 或 Eggleston,也没有设立摄影艺术基金。当商业公司无意中创造了改变一类艺术的条件时,它有没有从这种改变中获得长期品牌价值?或者这种影响太间接、太不可控,根本无法纳入品牌管理?

  4. 今天的"业余":每个智能手机用户每天拍摄海量照片,正在给下一代艺术家提供什么新语法?像 Kodak 当年的作用一样,今天的拍照技术民主化是否正在创造一种 2050 年才能被识别的视觉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