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刀与刀片的三维模式

Kodak 把剃刀/刀片做成了三维系统

规模即枷锁 1900-2000s

剃刀与刀片的三维模式

Kodak Instamatic 126 相机,浅灰色塑料机身,侧面可见凸出的过片扳手,上方有闪光灯座接口 Kodak Instamatic 100 相机,126 格式的代表型号。1963 年发布时的定价是 $15,大幅低于同期相机售价。来源:Etsy 收藏品市场。

1963 年,Kodak 推出 Instamatic 126 相机,定价低到让竞争对手看不懂。$15 一台,附带一个 Koda-pak 暗盒。用户打开相机后盖、把密封胶卷盒塞进去、合上盖子,三秒完成装胶卷全过程。在此之前,用 120 或 135 胶卷的相机需要手动把片头穿到卷轴上,这个动作必须在暗袋里操作,对新手是最大的心理门槛。Instamatic 把这个动作彻底消除了。

一台装了镜片、快门、过片机构和闪光灯接口的相机,不可能只卖 $15。答案是 Kodak 根本不靠相机赚钱。

Gillette 模式的三维升级版

Gillette 在 1903 年发明了剃刀/刀片模式:手柄低价出售,用户买回去之后持续购买刀片。Kodak 比 Gillette 更早领悟了这个逻辑。1888 年的 Kodak #1 已经设计了"机身加胶卷打包、冲印另收费"的机制。但到了 20 世纪中期,Kodak 把这个模式发展成了三维版本,每一维的厚度都远超 Gillette。

第一维是相机,定价接近成本,作用是降低购买决策门槛。第二维是胶卷,持续消耗品,给 Kodak 贡献了约 60-70% 的毛利率。第三维是冲印和相纸,这是多数剃刀/刀片分析遗漏的层面。用户拍完一卷胶卷,要到 Kodak 或授权冲印店冲洗底片,再印照片。Kodak 同时卖胶卷、卖冲印药水、卖相纸。一台相机的销售最终会拉动三个利润中心的收入。

Harvard Business School 的 Kodak 案例(Gavetti et al., 2005)记录了 1976 年 Kodak 在美国胶卷市场份额约 90%,相机市场份额约 85%。这个份额背后的核心是一套精密的利润结构。降低相机价格直接扩大用户群,用户群越大胶卷消耗越多,更多胶卷消耗拉动冲印和相纸消费。三个维度互相放大,每层都有自己的毛利率。这个循环让 Kodak Park 的产能始终保持在高利用率。

三个维度的具体运转

相机这一维的定价策略分几个阶段走。1888 年的 Kodak #1 卖 $25,已经包含了 100 张胶卷和冲印服务的预付费。1900 年的 Brownie 卖 $1,相机成本更低,目标用户从成人扩到儿童。1963 年的 Instamatic 卖 $15,相机成本主要来自塑料注塑模具的分摊、快门模组和光学镜片。Kodak 在每个阶段都保持相机定价在成本线附近。

胶卷这一维的利润率来自化学制造的门槛。一卷胶片的生产涉及片基拉伸、乳剂涂布、干燥、裁切、包装,每步都需要极高的洁净度和一致性控制。Kodak Park 的涂布机只能由内部 3,000 人的设备团队自己造(The Kodak Park Works, 1964 手册记录了这一点),外部供应商根本进不来。这种技术门槛让胶卷业务长期维持 60-70% 的毛利率。一台 Instamatic 相机即使只卖 $15,只要用户每年买 3-4 卷胶卷,两年内胶卷收入就能超过相机售价。

Kodak 126 胶卷暗盒特写,红黄包装,塑料密封盒装载无需接触胶片 Kodak 126 胶卷暗盒(Kodapak)。密封塑料盒让装胶卷变成三秒操作,也是 Kodak 格式锁定策略的核心载体。来源:Alamy。

冲印这一维是三层中最容易被忽略的。Kodak 不仅卖胶卷,还从用户冲印照片的每次动作中继续收钱。1960 到 1970 年代,美国人拍完一卷胶卷后,最常见的做法是送到药房或冲印店,一周后取照片。Kodak 控制着冲印药水的配方、相纸的生产、冲印设备的标准和授权冲印店网络。用户每印一张照片,Kodak 就收一次相纸和药水的钱。到 1970 年代,Kodak 在美国有约 60,000 个零售冲印点(含独立冲印店、药房冲印服务、专业冲印社)。这是一个全国性的照片处理基础设施。

暗盒背后的格式锁定

Instamatic 126 的 Kodapak 暗盒是理解三维模式的关键。它密封、不分正反面、用户不需要接触胶片。但尺寸和卡口是特制的,无法装入其他品牌或格式的相机。买了 Instamatic 的人只能买 126 胶卷,126 胶卷的生产权至少在专利期内掌握在 Kodak 手里。

这比 Gillette 的刀片锁定更彻底。Gillette 的刀片在超市货架上旁边就是竞争对手的兼容品。Kodak 的 126 胶卷在 1960 年代几乎没有兼容产品,因为暗盒的专利和模具投入让第三方不敢贸然进入。Instamatic 全系列售出超过 5000 万台,这意味着有 5000 万个用户锁定在 Kodak 的格式里,每年产生数亿卷的胶卷消耗。

后来 Kodak 又推出 110 格式(Pocket Instamatic,1972)和 Disc 格式(1982),每个新格式都延续同样的策略:降低门槛进入新用户群,用专有格式锁定用户,靠胶卷和冲印收回利润。Disc 是最后一次尝试,失败了。不是因为技术不好,而是因为 1982 年数码图像已经在试验室存在,用户对"更便宜的胶卷格式"的兴趣已经开始掉头向下。

剃刀/刀片模式对比示意图:Gillette 的两层模式(剃刀+刀片)与 Kodak 的三层模式(相机+胶卷+冲印相纸) 剃刀/刀片模式对比。Gillette 只有剃刀和刀片两层。Kodak 增加了冲印和相纸作为第三维,每层都是独立的利润中心。来源:Substack / The Rise, Fall, and Comeback of Kodak。

三维利润变成三维障碍

这个结构的盲区在利润率最厚的时候被掩盖了。当数码相机消费市场在 1990 年代末开始成形时,Kodak 面对的不是一个而是三个内部矛盾。数码相机不需要胶卷,第二维的利润直接归零。数码照片不需要冲印,第三维的利润也归零。用户拍完照片存在电脑或手机上,不需要相纸和药水。剩下的第一维(相机硬件)在消费电子市场的平均毛利率不到 10%,还面临 Canon、Nikon、Sony 的激烈挤压。

Kodak 在 2001 年每卖出一台数码相机就亏损约 $60(Gross, 2012,数字来自 CEO Antonio Perez 的公开访谈)。这不是 Kodak 不会造数码相机。逻辑很简单:一台数码相机卖 $200,物料和制造成本 $150,研发和管理费用摊到每台 $110,每台亏损约 $60。在胶卷时代,相机的亏损可以由后续胶卷和冲印的几百美元补回。在数码时代,没有耗材复购,亏损就只能留在账上。

Scott D. Anthony 在 HBR(2016)中强调:Kodak 的问题不在技术。它看到了数码会来,投入研发,一度在数码相机市场做到领先。但 Kodak 无论做什么新产品,都不自觉地试图把它塞回旧的三维利润模型。EasyShare 系列强调一键打印,Ofoto 收购后被定位成打印入口而非社交平台。对 Kodak 来说,照片如果不打印,后端那套相纸和冲印资产的利用率就会下降。

Kodak 1970s 胶卷和相机市场份额饼图,显示约 90% 胶卷和约 85% 相机市场占有率 Kodak 1976 年胶卷和相机市场份额。胶卷约 90%,相机约 85%。来源:Harvard Business School 案例 (Gavetti et al., 2005),图表来自 businesshistory.domain-b.com。

从价格角度看三维模式的运作会更清楚。1960 年代末一卷 126 格式胶卷的零售价约 $2-3(含冲印约 $5-7),一卷可拍 12 或 20 张。一个家庭每年购买 4-6 卷胶卷,胶卷加冲印的年支出约 $20-40,而一台 Instamatic 相机的购买价只有 $15。这意味着 Kodak 在相机上让利的空间,在第一年内就能通过胶卷和冲印收回。而且旧相机用户每年都在产生收入,不需要额外的销售成本。这种复购结构让 Kodak 在 1960 到 1980 年代保持了极高的资本效率。

但这也意味着 Kodak 的核心资产不是工厂设备,是"用户每年必须回来买胶卷"的习惯。一旦这个习惯消失,胶卷产线、冲印网络和 Kodak Park 的化学制造能力就失去了支撑。

这篇文章想帮读者留下的判断其实很简单:剃刀/刀片模式不是一个统一的类别。一维模式(Gillette)的转型负担远小于三维模式(Kodak)。一维模式只需要放弃一个利润层,三维模式需要同时面对三层归零。以后看到一个公司声称"剃刀/刀片"模型时,可以追问它有几层利润、每层有多厚、耗材有没有第二类客户。

Fujifilm 后来用胶片技术做了化妆品和 LCD 薄膜,因为它的感光材料从一开始就有多类客户(医疗胶片、工业胶片、LCD 组件)。Kodak 的 Kodapak 暗盒只服务 Kodak 自己的相机。当格式锁定反作用于锁定者自身时,深刻的设计变成了深刻的陷阱。

Kodak 在巅峰期也注意到这个风险。1972 年它推出 Pocket Instamatic 110 时,更小的画幅意味着更低的胶卷成本和更低的冲印价格,试图通过降低使用成本来刺激更高频的拍摄。但 1982 年的 Disc 已经显露出疲态。用户的胶卷支出开始触顶,新的格式不再像 Instamatic 那样能打开新增量。

Kodak Funsaver 一次性相机是另一个收敛形态。它把相机、胶卷和冲印费用一次性打包进 $15 的售价里,用户拍完将整机退回冲印,Kodak 一次性收取三层利润。这种模式消除了相机的复购间隔。每台 Funsaver 都是一次完整的利润收割。但它的存在也说明三层模式的问题:当用户不再愿意持续购买耗材时,Kodak 只能把全部利润塞进一次交易里。这本身就是三维模式正在瓦解的信号。

Funsaver 在 1990 年代的流行还有另一个侧面。它证明 Kodak 的技术已经能把相机做到足够便宜,以至于它可以当作一次性商品卖。这在 1963 年 Instamatic 上市时是很难想象的。1963 年一台相机还要卖 $15,相机的制造和组装成本还远没有低到可以一次性使用的程度。1990 年代的一次性相机反映了 Kodak 三维模式的成本曲线在三十年间的变化:相机这一维的成本降到了可以忽略,但胶卷和冲印的利润也随之被压缩。

追问

  1. 如果 Kodak 在 1963 年推出 Instamatic 时同时开放暗盒标准给其他厂商,第三方胶卷会侵蚀 Kodak 的利润,但会不会让 126 格式的生命周期延长到数码时代?

  2. 三维剃刀/刀片模式需要的固定资本和运营资本是一维模式的几倍?Kodak 的转型困难是资本退出困难大于认知困境,还是相反?

  3. Funsaver 一次性相机把三层利润打包进一次交易。这个收敛形态比分离的三维模式效率更高还是更低?它是三维模式的完善还是预警?

  4. 今天还有哪些公司在运行"硬件入口加多层耗材加服务链"的三维模型?打印机(硬件+墨盒+相纸)、咖啡机(机器+胶囊+杯具品牌授权)中,哪些和 Kodak 的困境最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