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s 的试探性扩张

被收购前 Montblanc 自己尝试的品类扩张:未沉淀为主线的选择更有分析价值

品类颠覆 1977-1985

1980s,Montblanc 在错误窗口期做的事

1983 年,被 Alfred Dunhill Ltd. 收购六年后(来源),Montblanc 推出了一款不走寻常路的新产品。经典 Meisterstück 的黑色树脂笔杆还在,但多了 18K 金和纯银版本:Solitaire 系列。这是品牌五十多年历史上第一次在核心产品线上做价格上探。同期品牌口号升级为"Montblanc: The Art of Writing"(来源)。

释放的信号很清楚:Montblanc 不满足于只做一支好钢笔了。它在试一件更难的事,从"德国优质笔具制造商"变成"全球奢侈品牌"。

但 1983 年的时间点有些尴尬。Montblanc 刚被收购六年,品牌升级刚起步,消费者对它的认知还停留在"那支很贵的德国钢笔"上。在这个状态下做品类延伸,和后期的 Richemont 时代有一个根本区别:品牌自身的认知水位没有到位。转型需要的消费者心智迁移还没有发生。

但接下来走的路有些出人意料。1980 年代末,产品线里出现了领带夹(tie bars)、胸针(lapel pins)和旅行配饰(来源)。一枚领带夹压着白星标志,售价不到一支 149 钢笔的十分之一。设计逻辑看似合理:如果 Montblanc 的用户是有文化的商务男士,让他在穿西装打领带时也能佩戴 Montblanc 的标志,似乎是顺理成章的延伸。

1980 年代 Montblanc 产品线扩展对比图 左起:经典 Meisterstück 149、1983 年 Solitaire 贵金属版、1980 年代末的领带夹。三者的工艺信息量差异从外观即可识别

但这里有两个问题。

第一,身份信号强度不够。一支 149 握在手里签字时,对方能看见白星和 4810 刻印,开箱时笔盒、笔套、说明书都在强化这个认知。一枚领带夹别在胸口正中间,除非凑近到半米以内,否则 logo 几乎不可辨认。它的高度大约相当于一支 149 笔夹的长度,但被固定在衬衫门襟上,大部分时候被西装遮挡。消费者花几十美元买一支 Montblanc 领带夹,获得的身份信号输出几乎为零,身份消费的核心因此失效。第二,没有独立的工艺叙事。149 的笔尖有手工研磨的铱粒、活塞上墨机构、超过 100 道工序的生产体系可以讲述。领带夹上除了品牌 logo,没有任何可被单独谈论的工艺细节。Montblanc 没有为它开发专门的制造技术,它就是一个印了 logo 的标准配饰。消费者买它不是因为工艺好,只是因为上面印了 Montblanc 的名字。这个理由在购买决策中成立一次,但撑不起重复购买。领带夹不像墨水、笔尖或笔记本那样有消耗属性,一个人买一枚就够了。一支 149 钢笔的买家会回来买墨水、换笔尖、买笔套,而领带夹的买家没有回来的理由。

这些产品后来没有沉淀为 Montblanc 的持续主线。到了 1990 年代中期 Richemont 接手后的产品目录里,tie bars、lapel pins 和旅行配饰不再占据清晰位置。推动这些尝试的内在矛盾,可以从两个层次看。

Dunhill 的矛盾

Alfred Dunhill Ltd. 1977 年成为 Montblanc 主要股东,1985 年完成全资持有(来源)。Montblanc 从德国中型制造企业变成了英国集团旗下的一个品牌。对 Dunhill 来说,这是一块"可以被提升的资产":品质优良但名气和价格都不够高,上升空间可观。问题在于 Dunhill 自身是一家聚焦打火机、雪茄和男装的品牌,在多品类管理上的经验不比 Montblanc 多。母公司自己不擅长品类扩张,却要求子公司做同样的事。

更大的矛盾是市场压力在倒逼。1980 年代圆珠笔的普及已经在压缩钢笔的日常使用场景。Bic 的圆珠笔单价不到 1 美元,而一支 Meisterstück 要数百美元,前者的便利性和后者在书写质量上的差异对普通消费者来说不值得差价。日本品牌(Pilot、Sailor、白金)也在价格和可靠性上构成竞争:1980 年代日本钢笔凭借更便宜的制造成本和稳定的出墨品质,在欧美中端市场蚕食了 Montblanc 的份额。日本笔的笔尖虽然达不到 Montblanc 9 号尖的尺寸和手感,但在日常书写场景下已经"够好了"。Dunhill 入股后 Montblanc 必须回答一个问题:如果钢笔市场不再增长,增长从哪里来?领带夹和胸针就是这个压力下的产物。但它们的品类选择逻辑有问题:领带夹和胸针挑的路径是"往阻力最小的方向走",把手上的 logo 印到最容易贴、周期最短的物件上,而不是判断哪个品类值得长期投入。

更深一层的制约在时间上。1980 年代的 Montblanc 正处在转型窗口期的前段:消费者把它看做一支高档钢笔,还不是奢侈品。在这个窗口做品类延伸,消费者会先用"好钢笔品牌"这层认知过滤所有新产品。无论你推出什么产品,消费者脑中"Montblanc = 好笔"这个等式仍比"Montblanc = 奢侈品牌"强得多。二十年后 Richemont 接手时,Montblanc 已经经历了近二十年的品牌提升,消费者的认知水位涨到了"大班笔 = 奢侈品牌"的位置,品类延伸才真正跑通。

一个反方向的证据是 Richemont 时代的做法。1997 年 Montblanc 在瑞士 Le Locle 设立了制表工坊 Montblanc Montre S.A.。这不是在笔杆上印个表盘试试。公司在瑞士钟表制造核心区租下厂房,采购制表设备,从瑞士招聘制表师。十年后它开发了自产机芯,最终被 Goldman Sachs 评为全球 50 大最重要手表品牌之一(Montblanc 历史档案)。这个投入级别和领带夹形成尖锐对比:一条品类线获得了制造深度,另一条只是贴了个标签。但制表不是唯一的方向。1995 年复兴的 Meisterstück Leather 系列选择了另一个路径:它不自己鞣革、不自己缝线,而是与意大利顶级皮具供应商合作,用料和工艺对标同集团 Cartier 的皮具线。这同样是"品类有自己的产品故事可讲"的逻辑:一款公文包的值不值得买,取决于它的皮革来源、缝线工艺和耐用性,而不取决于它上面有没有 Montblanc 的白星。后者最多起到确认作用。

Montblanc 品类扩张对比:Dunhill 时期 vs Richemont 时期 左:Dunhill 时期的配饰尝试(领带夹、袖扣套装,eBay 拍卖图);右:Richemont 时期的皮具线(Meisterstück Leather 笔记本封套,eBay 产品图)。品类深度差异直观可见

后来者怎么用了这段历史

Richemont 入主后 Montblanc 的品类选择,恰好避开了 1980 年代走过的每条路。没有再尝试 tie bars 和胸针,而是选了皮具(1995 年复兴 Meisterstück Leather 系列)、手表(1997 年)、香水(2000 年代)。这三个方向有两个共同点:品类自身有工艺叙事的空间(皮革来源、机芯结构、调香工艺),以及品类规模足够大,一个品牌能从中获取可观营收。领带夹和胸针两条都不占。

Ralph Lauren 做家居线时,内部有一条经常被引用的判断:如果 logo 出现在产品上,这件东西本身必须值得人们单独谈论。一款花瓶的美感、面料的手感、灯具的光线质量,这些指标应当在"这是 Ralph Lauren 的产品"之前被消费者独立评价。领带夹上的白星标志正是那个反面:你能谈论的只有白星本身,而白星单独挂在衬衫上的力量很弱。手表上的白星就不同了:你首先需要判断一块手表的走时精度、表盘做工、佩戴舒适度,当这几个指标都站住了,白星才在最后环节加分。皮具和手表不一样:一块 Montblanc 手表的走时精度、表盘做工可以被独立评价,消费者可以说"这块表不错"而不需要先提它是 Montblanc 的产品。这个顺序很关键:先让产品在自己的品类标准里站住脚,品牌的名字是额外加成的信息。

皮具 vs 配饰的品类深度对比示意图 上:Meisterstück Leather 系列皮具(笔记本封套、公文包)有工艺叙事的空间;下:领带夹这类小配饰缺少工艺深度

这也是 Montblanc 至今没有进入珠宝(同集团的 Cartier 在这条线上有压倒优势)、没有进入成衣、没有尝试眼镜的原因。这些"不做"的选择本身也在沿用同一套判断逻辑:你要进入的品类,必须有一件 Montblanc 能做得比别人好的具体事情可以谈论。如果找不到那件事,就不要进入。

回过头来看,1980 年代 Montblanc 如果在领带夹之外选了另一条路会怎样。比如皮具:文具场景的延伸,用户重叠度高,品类有工艺叙事空间。或者聚焦已经把 Solitaire 做起来的高端笔具线,用十年时间把"Montblanc 是奢侈品牌"这个认知养到位了再进入手表。但这两种路径都需要耐心,Dunhill 时期的决策者面对增长压力,选了路径最短的那个出口。短出口的通路很窄,后面的路走不通了。

今天来看,Montblanc 在 Richemont 时代的品类延伸做对了,但不代表它每一步都走对了。1980 年代末的领带夹在今天 Montblanc 的官网上找不到任何痕迹,但它在品牌历史上留下了一个有用的对照:同一个品牌,在两个不同所有权下,做了两轮品类延伸,一轮没有沉淀为持续品类,一轮等到了窗口打开。两轮之间的差异,根子不在 Montblanc 自身。品牌还是那个品牌,工厂还是那座工厂,笔尖还是那个笔尖。变的是消费者对 Montblanc 这个牌子的认知水位,它需要时间慢慢涨上来。

"1980 年代的尝试未形成后续主线"这个结论无法直接用公开数据证明。公开资料只正面列举新产品,没有当时的销售数据或负面反馈。推理来自事后观察:产品线的消失,以及 Richemont 时代品类选择方向的彻底转变。这里不能写成当年市场明确否定了这些产品,只能说它们没有像皮具、腕表和香水那样被后续战略持续吸收。

Montblanc 这段弯路对读者有用之处不限于了解 Montblanc 本身。以后再看到某个品牌推出新品类时,不管是运动品牌做咖啡,还是科技公司出服饰,有两件事值得留意。第一,它进入这个品类时,消费者对它的认知水位在哪里:大家普遍把它当做哪个领域的牌子?第二,新产品身上有没有品类自身值得谈论的工艺或技术,还是只是一个贴了 logo 的标准品。前一个变量决定市场是否愿意接收,后一个决定消费者愿不愿意为它买单。能看到这两层,就已经比只看"选了哪个品类"的判断多出一些东西。

追问与思考

  1. 1980 年代的这些尝试对 Montblanc 品牌资产的长期影响是什么?消费者开始把 Montblanc 视为"不限于笔"的品牌,这个认知转变发生在 Dunhill 时期的配饰尝试期间,还是 Richemont 时期的大规模品类扩张之后?
  2. 如果 Dunhill 没有收购 Montblanc,1980 年代的品类扩张决策会有什么不同?Pilot 和 Sailor 在同期选择聚焦核心笔尖工艺并深耕收藏家市场,这条假设路径提供了什么参照?
  3. "产品要有品类自身的工艺叙事"这个判断在香水品类上遇到反例:Montblanc 的香水授权给 Interparfums 生产,缺少独立制造工艺线,但授权业务营收可观。这个反例对品类延伸的通行假设意味着什么?
  4. 集团基础设施在品类延伸中到底起多大作用?Dunhill 时期的失败和 Richemont 时期的成功,哪些差异来自集团能力,哪些只是时间窗口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