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胜利者为什么还是输了
Kodak 的数码相机曾是美国市场第一
Kodak 的数码相机曾是美国市场第一
Kodak EasyShare DX6490,2004 年 Kodak 的主力消费级数码相机。4MP,10 倍光学变焦,附底座接口用于充电和传输。来源:PCMag UK。
2004 年春天,PCMag 评测了 Kodak 的一台新相机:EasyShare DX6490。评测者注意到几个特点。这台相机的外观像缩小版单反,配有 2.2 英寸 LCD、电子取景器和 10 倍光学变焦。但真正的卖点是 EasyShare 底座:相机插到底座上,自动充电、自动传输照片到电脑、自动连接打印机。评测者的评价是"非技术用户的最佳选择":不需要读说明书,不需要拔线,不需要装驱动,把相机放回底座就完成了照片传输。
这台相机卖得不错。IDC 的数据显示,2004 年 Kodak 在美国数码相机市场的份额约为 22%,按出货量计首次超过 Sony 和 Canon 成为第一。当时许多媒体报道了这件事。"Kodak 回来了",一些分析师说。一家传统胶卷公司在数码时代找到了第二波。
但 Kodak 的数码相机业务并没有赚钱。
Kodak EasyShare CX7430,2004 年 Kodak 的入门级数码相机。4MP,三倍变焦,售价约 $200。来源:CollectiBlend。
成本结构与胶卷思维的定价
Kodak 的数码相机卖得越多,亏损就越大。这不是行业秘密。2004 年 Kodak 的消费数码影像部门(Consumer Digital Imaging Group)报告运营亏损约 $1.7 亿,而公司当年的整体运营利润仅仅来自传统胶卷和冲印业务。问题出在定价上。Kodak 按胶卷时代的逻辑定价:相机是入口,利润在耗材。它把 EasyShare 相机定在竞争者同级产品之下,假设买了 Kodak 相机的用户会在 Kodak 相纸和打印机上补回利润。问题在于,大多数数码相机用户根本不打印照片。他们拍完存在电脑硬盘里,通过网络分享。Kodak 在相机上亏的钱,在打印上没有补回来。
这个定价策略的根,在 Kodak 的产品逻辑里。EasyShare 系统的核心交互是底座和打印。底座上有"一键打印"按钮。相机的菜单里"打印"选项排在最前。Kodak 为 EasyShare 配套推出了专用喷墨打印机和相纸。这些设计暗示了一件很重要的事:Kodak 团队在定义数码相机的使用场景时,脑子里想的仍然是"如何让这张照片变成纸质输出"。
EasyShare 的产品线也反映了这个逻辑。DX6490 定价约 $399,是 4MP 主流机型;CX7430 定价约 $200,是入门级 4MP 相机。同级竞争品 Canon PowerShot A95 定价约 $349,Sony Cyber-shot DSC-W1 约 $350。Kodak 的相机价格普遍低于对手 10% 到 15%,差距主要体现在零售折扣和渠道补贴上。它希望靠相机底座和打印机套件提升整体利润率。但 EasyShare 打印机让 Kodak 在 2004 年每售出一台就亏损约 $50,因为喷墨打印机也按低价策略卖,靠墨盒赚钱的逻辑和靠胶卷赚钱一致。问题是打印机的耗材并非相机用户的刚需。
Kodak 还在零售端布局了 Picture Maker 自助冲印站,放在药店和超市里,用户把存储卡插进去就能打印照片。这套系统的成本不低:每台设备约 $15,000,加上场地租金、维护和相纸耗材。Kodak 希望 EasyShare 数码相机用户到店里用 Picture Maker 打印,但绝大多数用户拍完照就从电脑上处理了,根本不需要去店里。2004 年 Kodak 在数码冲印设备上的投资超过 $3 亿,回收周期被持续拉长。
Ofoto:被当成打印入口的社交网络
2001 年 Kodak 收购了 Ofoto,一家在线照片存储和分享网站。Ofoto 在当时已经积累了约 200 万注册用户,它的商业模式是免费存储照片、靠照片打印收费。这个模式本身并不新鲜,关键在 Kodak 拿到它之后怎么做。
Ofoto 网站,2001 年 Kodak 完成对 Ofoto 的收购。这家在线照片分享网站拥有约 200 万注册用户。来源:Rochester Business Journal via Jennifer Pham。
Kodak 把 Ofoto 改名为 Kodak Gallery。在 Kodak 的体系里,Kodak Gallery 的角色不是社交网络,而是数码打印服务的线上入口。用户可以把照片上传到 Gallery,然后在线下单打印相片、制作相册、杯子、日历。Kodak 还在 Gallery 里整合了 EasyShare 传输功能:相机通过底座上传照片后,Gallery 会提示用户是否需要打印。
如果 Ofoto 留在 Flickr 或 Shutterfly 手里,它可能会朝社交方向演进:评论、标签、群组、分享。事实上,Flickr 在 2005 年被 Yahoo 收购后正是这么做的。Kodak 的判断是,照片的最终形态仍然是打印品。2005 年 Kodak 的内部数据显示,约 35% 的数码照片至少被打印过一次,这个比例比 Kodak 管理层预期的低得多。用户真正在做的事情(在屏幕上浏览、通过邮件分享)在 Kodak 的产品优先表上排得很靠后。
竞争对手做了什么不同的事
同一时期的竞争对手做了不同的产品定义。Sony 的 Cyber-shot 系列强调与电脑的连接和存储,Memory Stick 和 PictureGear 软件让照片在 PC 上管理更顺畅。Canon 的 PowerShot 重视画质和拍摄体验。这些公司没有胶片业务需要保护,也没有自己的打印机和相纸要卖。它们的相机设计逻辑是"数码照片的起点是存储卡,终点是屏幕"。Kodak 的逻辑是"数码照片的起点是相机,终点是相纸"。
两种逻辑的差异在 2005 年变得更明显。Sony 推出了 DSC-T7,厚度不到 1 厘米的卡片机,主打携带和分享。Canon 的 PowerShot SD 系列用 DIGIC 处理器提升画质和响应速度。Kodak 在同一时期推出了 EasyShare One,一款带 Wi-Fi 功能的数码相机,可以直接通过无线网络发送照片,但发送的目标是 Kodak Gallery 打印服务,而不是 Flickr 或邮件。技术方向选对了(WiFi 传照片),用途定错了(送到打印服务而不是分享网络)。
2004 年 Kodak 数码相机业务下滑的还有另一个因素:渠道冲突。Kodak 传统上通过药店、超市和冲印店销售相机和胶卷。这些渠道在数码时代进货量下降,它们更愿意卖冲印服务而非相机本身。Kodak 的零售商客户的利益也在数码时代受损:药房的冲印收入下降了。Kodak 试图用数码相机来支撑冲印网络,但这个循环没有转起来。
2003-2018 年全球数码相机销量趋势。Kodak 在 2004 年达到市场份额顶峰,随后快速下滑。来源:mcaughtry.photo。
Kodak 在 2004 年还面临一个更隐蔽的深层问题:它的胶卷业务太好了。这不是一个反讽陈述,而是一个财务事实:利润越丰厚,不行动的理由就越充分。2004 年 Kodak 传统胶卷业务的毛利率仍在 60% 以上,每年产生约 $15 亿运营利润。这个利润来源支撑了整个公司,也让任何"可能减少胶卷消费"的新业务在公司内部都像一个敌人。Fisher 在 1999 年对纽约时报说过,Kodak"把数码摄影视为敌人,一个会杀死化学胶片和纸基业务的邪恶巨兽"。到了 2004 年 Carp 接任 CEO,他公开承诺要在 2006 年从数码业务中实现 50% 的收入,但 Kodak 的年度预算流程仍然是围绕胶片业务设计的。新项目要经过胶片业务部门的审批,资源被优先分配给能提升影像质量和冲印量的创新。EasyShare 产品的打印侧重不是开发者缺少想象力,而是公司资源分配系统的自然产物:在 Kodak 内部,任何不指向打印的产品提案都得不到足够的预算支持。结果就是,Kodak 的数码相机团队在 2004 年做对了一件事(销量第一),但在另一件关键的事上做错了:他们把数码相机当作保护胶卷业务的工具来设计,而不是当作独立的新品类来打造。
赢了销量,输了模式
回头看,Kodak 的数码相机业务在 2004 年的"第一"是一个不可持续的假象。它的市场份额是用低于成本的价格买来的,亏损由仍处于盈利状态的胶卷业务补贴。它的产品设计围绕打印展开,而用户对打印的需求远低于 Kodak 的预判。它的数码照片服务(Ofoto/Kodak Gallery)被整合成打印入口而非分享平台,错失了从在线照片管理获取价值的窗口。
Kodak 不是输在技术追赶。2004 年它是市场第一,它参与并且定义了这个品类。它输的是业务模式的对位:一家靠卖耗材(胶卷)和冲印服务赚钱的公司,用同样的成本结构去做一个不需要耗材和冲印的产品。数码相机是 Kodak 发明的技术,但 Kodak 用它来保护印刷时代。后来的胜利者之所以还是输了,不是因为仗没打赢,而是因为它上战场的时候就是为了输着打:赢了销售数字,输了业务模型。EasyShare 底座是一个典型的 Kodak 式产品创新:它在接口设计上领先同行,在用户体验上也足够体贴,但它的设计前提假设了照片应该被打印。Kodak 在产品设计上投入了巨大精力,却在产品定义上出现了偏差。
追问
如果 Kodak 把 Ofoto 做成 Flickr 那样的社交平台而非打印入口,它能否像收购 Instagram 那样在照片分享市场占据阵地?2004 年正是社交网络爆发的前夜,Kodak 在照片分享服务上有先发优势,却被打印业务的惯性压制了。
Kodak 的 EasyShare 底座在 2004 年是一个优秀的交互设计,但它预设"数码照片应该被打印"。这种预设影响了整个产品线。如果把底座的设计资源投向照片管理和网络分享体验,而不是打印体验,情况是否会不同?接口设计的优先级本身就在暗示公司的战略重心。
2004 年 Kodak 的数码相机业务亏损约 $1.7 亿,而胶卷业务利润仍在数十亿量级。对于管理层来说,继续补贴数码相机是否是一种理性选择:用今天还能赚钱的主业务去养明天可能赚钱的新业务?如果当时果断砍掉亏损的消费数码业务、把资源集中到商业印刷和专业成像(后来它确实这么做了,但晚了十年),结果会不会更好?
EasyShare One 的 Wi-Fi 功能在 2005 年是超前的,但 Kodak 把它指向了打印服务。如果 Kodak 把 Wi-Fi 传图的目标从"打印"改为"社交分享",它会不会成为最早的照片即时分享平台?技术方向和商业方向之间的偏差,在多大程度上决定了这个产品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