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开始痴迷看直播,就是在 B 站会看那种唱歌的虚拟主播(叫做歌势)。大家听到这个第一反应会觉得我是去看小姐姐跳舞,但了解 B 站的可能会知道里面的主播大多数都不露脸/腿,顶着一个卡通形象用面部捕捉驱动,所以也不是为了看小姐姐。对虚拟直播行业有所了解的可能会知道大家去看主要是去买情绪价值。但一方面情绪价值是一个非常虚无缥缈的东西;另一方面我因为之前有过一些相关领域的经验,也很难在这种体系里面找到快乐。比如看到抽奖盲盒会下意识地算数学期望,检查数据有没有配平;听到主播用甜美的声音喊哥哥撒娇,也会本能地评估她的话术怎么样、付费转化率如何。就很难沉浸在里面享受传统的情绪价值,也算是一种工伤吧。
但我仍然在看直播的过程中找到了巨大的快乐。这主要是因为 B 站直播间里音视频流、实时弹幕、送礼记录都是公开可见的,它天然提供了一个大规模的数据源。所以我花了一段时间用 AI 做了一整套工具,抓取了大量数据,也在运营群里面潜水,大致摸清了整个领域的钱是怎么流转的,分为几个生态位,彼此之间如何交互。这个构建工具和满足好奇心的过程远远比情绪价值更让我开心。
在经历了大约三个星期之后,我把这个观察整理成了一系列的四篇文章。这篇文章是这个系列的第一篇,主要先从 B 站的角度来聊一下,为什么从盈利的角度来说,直播是一条死局(本文不考虑擦边、福利之类),以及 B 站或者说直播平台是怎么把它做成一个巨量的市场的。
要理解这一点,我们首先得看一下直播最基本的形式。像课代表立正在这个视频中说的那样,你在路边看到街头艺人卖唱,他唱歌唱得好,观众就会给他打赏。内容换打赏就是直播最朴素的逻辑。
但这有一个巨大的问题,就是他唱得再好,大家给小费给个几十、一百就顶天了,不可能有人当场掏出成千上万块钱扔到他的钱箱里。同样的场景从线下搬到线上并不会有本质区别。如果一个直播间只有一个主播、一个麦克风和一个打赏按钮,就算我们把一千块钱的礼物做在菜单里也没用。99% 的人会白嫖,听完拍拍屁股走人,连一毛钱都不留。可能剩下不到 1% 的好心人掏个一二十块钱点首歌,特别喜欢的花百来元捧场也就封顶了。
但如果我们了解过直播市场的话,会发现现实完全不是这样。现实中一掷千金的现象非常普遍,在直播间里一晚上花几万、几十万都不罕见。那到底是什么因素撑住了这样的高额流水呢?这里面有哪些精巧的商业设计呢?这就是这篇文章想讨论的主要内容。
几个电子图标凭什么值钱?
要理解 B 站是怎么打破这个付费上限的,得首先分析为什么在最朴素、最自然的直播状态下,路人不会掏钱。这里面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是要想在线支付首先得扫码充值,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心理摩擦。第二是如果把买到的东西局限在听一首歌上,大家永远会觉得它只值十几块钱。不论是涨价还是让主播疯狂营业,比如讨要礼品,只会吓跑路人。
那这个问题怎么破局呢?B 站作为平台在这里走了一条压榨主播的路线。它做了一个几乎零成本的设计,叫做粉丝团灯牌。粉丝团灯牌是一个一毛钱的礼物,观众花一毛钱送出一个粉丝团灯牌就能领到这个主播专属的粉丝牌;如果连续几天不送礼,牌子就会变灰熄灭,需要送礼重新点亮。
这个机制本身并不一定有多有用,但关键是平台把每天点亮粉丝灯牌的人数放进了主播的考核指标里。粉丝牌人数越多的主播就越容易获得平台的推流,拿到更多的观众。这就逼着歌势新人主播做出一些促销的妥协,比如新观众只要花一毛钱送一个粉丝灯牌就能免费点一首歌,唱完以后还会亲口念出名字道谢。另外,粉丝牌升级靠攒亲密度积分:每天的第一枚粉丝灯牌是有 6 倍亲密度积分的,这就进一步哄着老观众每天顺手刷一枚保活。所以我们看到平台没出一分钱补贴,就靠着这一条考核和倍率的规则,借着主播的嗓子帮新人迈过了首次付费的门槛。
但是仅仅让顾客花第一毛钱,只是解决了充值这个心理摩擦的问题,仍然没办法解决流水的限制。为了拉高消费上限,平台给送礼的观众设计了两种等级徽章:每次观众进入直播间或者发弹幕的时候,这两个等级徽章都会挂在他的名字旁边。表面上看这个设计非常蠢:徽章本身不创造任何实际价值,光靠名字旁边多两个发光的电子图标,观众也很难从中获得什么快乐;如果主播根本不在乎它,这东西确实一点用都没有。但仔细想想,它和前面讲的一毛钱灯牌是一个道理:正因为主播在乎它,它才变得有用。
这里面真正把消费拉到百元以上的改动,其实是借着徽章把卖的商品从听一首歌换成了直播间里唯一真正稀缺的资源,也就是屏幕对面活人主播的注意力。公屏上几十个人同时发弹幕,到底应该去回谁的弹幕、响应谁的要求、读谁的名字,这是一个远远比听两首歌更值钱的商品。主播扫一眼徽章的数字甚至颜色,就知道谁是真掏钱的大老板,应该把有限的热情回应优先分配给谁。
但这里面又有一个细节,为什么是两种等级体系而不是一种呢?这是因为如果等级徽章只绑定单个主播,一旦主播停播、毕业或者大客户换了一个主播看,那花几万元攒下的高级身份一下就没有了,大客户心灰意冷可能就会直接退坑。但如果只做全站通用等级,大客户去谁家刷都能升级,单个主播又没有动力去费心维护专属的客户。这是为什么平台把等级徽章拆成了两套独立的版本:一套是每个主播专属的粉丝牌,另一套是全站通用的荣耀等级,在任何房间送付费礼物都能累加保值,它还能解锁全站通用的进场特效和发言样式,对主播来说是身份的证明。
| 等级档位 | 单主播粉丝牌花费(含舰长加成) | 全站荣耀等级累计花费 |
|---|---|---|
| 10 级 | 10.3 元 | 200 元 |
| 20 级 | 108 元 | 1,100 元 |
| 30 级 | 1,600 元 | 8,300 元 |
| 40 级 | 2 万元 | 6.4 万元 |
| 50 级 | 25.36 万元 | 33 万元 |
| 60 级 | 约 141.4 万元 | 150 万元 |
上面的这个表格展示了如果要升到这么多级的粉丝牌和全站荣耀等级,分别要消费多少钱(粉丝牌按开通下文包月舰长后的 1.5 倍加速折算)。我们可以看到单主播粉丝牌的前 20 级都只是百元级的热身:10 级只要 10.3 元,20 级要 108 元。可是一旦过了 30 级,两种等级的花费都指数级飙升。单主播粉丝牌升到 60 级大约需要 141.4 万元,而全站荣耀等级升到 60 级也要 150 万元,升到 70 级更是高达 470 万元。
但是这又出现另一个问题:如果大客户花了几十万元冲到高等级后一分不花,天天进房白嫖进场特效怎么办?所以 B 站又在荣耀等级官方规则里做了一个限制:如果连续 7 天不在直播间付费,荣耀勋章和特权会变灰锁定,必须要再次付费送礼才能把勋章重新点亮。
把随缘打赏变成包月订阅
但这样还是有个漏洞,因为如果只靠等级和 7 天变灰的这个规则,我每个星期只要花几毛钱续命就可以了。普通的观众更有可能今天刷 50 元,下个月忙起来直接不来看直播。这对平台的稳定性来说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一个自然的想法是,我们为什么不把它做成视频网站那样旱涝保收的包月订阅呢?这也是为什么 B 站推出了大航海会员体系的原因。它是一种订阅机制,舰长每月 198 元,提督每月 1,998 元,总督每月 19,998 元。
可是和上面讲的灯牌和徽章类似,官方给舰长的特权也非常没有吸引力。比如专属徽章、进场特效、彩色弹幕、粉丝牌升级 1.5 倍加速等等,全是零成本复制的电子符号。但也和前面所说的福利类似,真正吸引人掏钱的好处全是主播自己贴时间和贴钱补上去的。
那为什么主播会心甘情愿往舰长、提督之类的订阅里面塞福利呢?这是因为平台会把当前的舰长数目醒目地挂在直播间的最上面,作为公开的记分牌,并且和房间排面、推荐流量挂钩。如果这个数字太寒酸,主播脸上挂不住,推荐流量也会吃亏。所以为了保住头顶的这串数字,主播只好自己贴时间精力往会员卡里面塞真正的福利。比较常见的做法包括给舰长免费优先点歌,或者拉进专属的微信/QQ 群日常闲聊。不少主播还会自掏二三十元甚至更多的成本,包邮寄送定制的实体周边和手写信。
因此,平台又一次不出任何成本,就靠头顶的一个公开计数器,逼着主播把真人陪伴和实物礼品加到了包月会员的福利里。而在这种情况下,一旦主播把舰长发展成十几二十人的熟人小圈子,退订的性质就不太一样了。你悄悄取消视频网站的会员没人知道,但在主播叫得出每个舰长名字的中小歌房,你一掉舰,主播头顶公开的舰长总数就会直接减 1,你的名字也会从舰队名单里面消失。在这个小圈子里,社交尴尬是相当明显的。
在此之外,平台又提供了连续包月的差价。单买一个月的舰长要 198 元,签连续包月能降到 168 元。更早期一直没有断签过的老用户还能保留每个月 138 元的绝版低价。一旦某个月断签,不仅头衔当场熄灭,社交压力拉满,主播有动力直接找你,连 138 元的永久低价资格也彻底作废了。
15 元盲盒里的概率陷阱
有了等级和包月,B 站还有一个地方设计得特别精巧。那就是,如果日常点歌是明码标价送 15 元固定礼物唱一首歌,它就会给观众一个理性思考的机会。观众付了 15 元,听完了歌,就会下意识地把预算刹车踩死。所以要想进一步推高流水,推动观众的非理性决策,平台推出了 15 元一发的心动盲盒。而歌势主播也普遍把它定成了日常点歌的指定礼物。观众花 15 元抽中什么礼物,主播就当场拿到什么礼物。观众涨多少粉丝牌亲密度、升多少荣耀等级,排房间榜单第几、触发什么特效,也全按抽出的标价算。比如花 15 元抽出 2,233 元的浪漫城堡,就算刷了 2,233 元的礼物;要是抽出 2 元的电影票,也就只算 2 元。
大家看到这个第一反应可能是猜 B 站会在抽奖算法里做什么手脚以此实现盈利。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根据 2023 年 6 月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印发的盲盒经营行为规范指引,商品价值、抽取规则和概率必须显著公示,不得暗箱操作。比如我们会在后面的文章里说到,我们采样了 20 个房间里将近 4,000 次心动盲盒的真实开盒结果,得到了下面的表格:
| 开出礼物名称 | 礼物标价面值 | 实测开出次数 | 实测占比 |
|---|---|---|---|
| 爱心抱枕 | 16 元 | 1,714 次 | 45.51% |
| 棉花糖 | 9 元 | 1,665 次 | 44.21% |
| 电影票 | 2 元 | 361 次 | 9.59% |
| 绮彩权杖 | 40 元 | 20 次 | 0.53% |
| 神驹宝玺 | 200 元 | 1 次 | 0.03% |
| 浪漫城堡 | 2,233 元 | 5 次 | 0.133% |
这 3,766 次开箱的平均面值是 14.68 元,跟 15 元本金非常接近,而且和 B 站公示的数学期望也非常接近。看起来好像和直接送 15 元的固定礼品效果差不多,但它的秘密在最后一行:虽然表里抽中 16 元爱心抱枕的概率有四成多,可是一发只多赚 1 元,根本填不上抽中棉花糖和电影票亏掉的窟窿。只要抽的次数一多,想真正赚回来,全得靠标价 2,233 元的浪漫城堡。可问题是浪漫城堡极度罕见,大约抽 750 发才能遇到一座,在整个 3,766 次里只出了 5 次;如果把这 5 座城堡去掉,其余开盒的均值一下就会降到 11.73 元。
就算赶上 B 站周五的 5 倍爆率活动,平台调高城堡爆率让单发平均面值升到 18.69 元,局面也不会改变。这是因为理论上如果一个人的预算是无限的,他一直不停地抽直到抽出城堡为止,长期算下来确实能赚;但是在现实中绝大多数人都有一个预算的限制,根本抽不到这么多发。因此即使在单发期望 18.69 元的正收益条件下,花 1,500 元连抽 100 发的玩家里,仍然有 76.9% 亏钱离场。说白了,这等于是让场子里绝大部分预算有限的普通人稳定亏钱,拿自己的运气去补贴那些极少数抽中城堡的幸运儿,让他们爽一把。而这些抽中城堡的人都会有全站飘屏,进一步增加曝光,让大家羡慕,从而蜂拥去抽盲盒。
这里面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心理陷阱是沉没成本。虽然熟悉数学的理性观众会知道心动盲盒每发的概率是独立计算的,哪怕连亏 100 发也不会提高下一发的中奖率,但是观众一旦前面抽了一堆棉花糖跟电影票,总觉得现在停手前面的钱全都白垫了。为了把本捞回来,就只能咬牙一发接一发地继续抽,从而抽更多的盲盒。
而从主播的角度来说,她也更倾向鼓励大家抽盲盒,这是因为主播面对的是很多观众,这个观众抽 100 发、那个观众抽 50 发,主播真的是能拿到数学期望的。与此同时,像刚才分析的,这种随机的赌博感、对城堡大奖的渴望和非理性的沉没成本,会推着观众抽更多的盲盒,对于提升主播的流水也是非常有好处的。更别说万一抽出了浪漫城堡,全站飘屏也会带来流量。
给挂机观众造一个花钱的理由
如果我们回头看之前的三个设计,可以看到一个明显的趋势:前两个设计,灯牌徽章和大航海包月,本质上是平台在白嫖主播,通过推流考核和醒目的记分牌,让主播付出注意力、时间,甚至实物周边,从而给平台创造的电子符号注入真实的价值;而从第三个设计,也就是心动盲盒开始,则逐渐转向操控观众的心理,用浪漫城堡的大奖和沉没成本来激发观众的赌性。然而仅仅依靠盲盒调动个人的赌性仍然不够,因为它只有在观众有动机点歌、抽奖时才有用。而在实际的唱歌直播中,一场歌回往往会持续好几个小时,间歌间聊,气氛舒缓。这就对变现而言其实是一个严重的阻碍:即便观众喜欢主播,账户里也有钱,在没有刺激的情况下,他也会挂机黑听,想着下次再刷;而歌势主播往往也因为种种原因,不太好意思每唱一首歌就向观众讨钱。因此,平台还需要一种机制来调动群体的情绪,频繁给观众制造花钱的理由。这里面最典型的玩法就是 PK 大乱斗。
PK 可以让两位歌势主播互相连麦,才艺互换,各唱半首歌,相互导流。而在表演的过程中,平台会在连麦画面的上方零成本画一条红蓝实时胜负进度条,让双方的观众可以刷礼物来互相竞争。一轮标准的 PK 是 5 分钟,打到第 3 到 4 分钟的时候,系统就会启动一个为期 1 分钟的双倍计分时刻。观众刷 1 元的礼物,在进度条上就会算 2 倍的 PK 分。
赢得一场 PK 并没有多少真金白银的奖金,它只是屏幕上跳动的一串数字而已。但这根进度条厉害的地方在于,它一下把原本安安静静的听歌变成了两边的比赛:观众看着自家主播落后,就会产生不想让她在大家面前输掉的胜负欲;再加上中间那 1 分钟的双倍窗口,大家会觉得这时候花一分钱能当两分用,不刷白不刷。同时它也给脸皮薄的主播提供了一个体面营业的台阶。这时候主播就不用尴尬地伸手要钱,而只要对着麦克风说一句"现在双倍来了,大家帮我上上票守一下"就行了。
在我们采样监控的 20 个歌势房里有 19 个打过 PK:PK 计票的时间加起来只占直播总时长的 8.9%,却贡献了 67.1% 的礼物流水,单小时的流水甚至是平时的 20.9 倍;而且整场 PK 超过六成的打赏,全都挤在第 3 到第 4 分钟那短短 1 分钟的双倍时间里。就靠屏幕上这一根零成本的红蓝条,平台轻轻松松就把大家口袋里的钱调动了出来。
结语
讲到这里再回头看文章开头的问题,我们就能明白为什么把街头卖唱原样搬到线上是一条死路,而 B 站这样的直播平台却能把它做成这么大的市场了。在线上直播间里,唱歌这件事本身并不稀缺,几百个人同时进房间听歌,平台和主播都不会多花一分钱成本;大家既然能免费听,自然没人愿意出高价,单靠卖歌永远冲不破百元小费的天花板。平台真正拿来赚钱的,其实是它用代码搭出来的这一整套规则:B 站自己既不唱歌,也不掏一分钱实物成本,只是写几行代码画几个徽章、挂个计数器、做张抽奖表、再拉根进度条,一头逼着主播乖乖把自己的时间、精力和周边贴进去,另一头变着法子勾起观众要面子、想翻本、怕输掉比赛的冲动,让大家不知不觉把钱花出去。
理解了这一点,你也就明白为什么在 B 站的分成规则里,它敢直接抽走主播一半的现金流水了。外人看着可能会觉得平台太黑,什么活都没干就拿走一半;但换个角度想,要是没有平台搭出这张完全人造的牌桌,没有 B 站在背后替主播唱黑脸、给观众找花钱的借口,这笔巨额流水在自然状态的直播下压根就不会发生。
不过,这篇文章到目前为止还只是站在平台的角度看问题,把里面的人都当成了按规则行动的棋子。代码规则虽然是冰冷的,但牌桌两端坐着的却是大活人。那些在直播间里一晚上砸几万甚至几十万元的大老板,在现实生活中个个都是人精,他们难道看不穿这几个发光像素、盲盒概率和红蓝进度条背后的把戏吗?既然看得穿,他们到底图什么,为什么还心甘情愿留在牌桌上呢?反过来,另一头头顶悬着公开记分牌、每天搭进大把时间和情绪去填坑的主播,这笔账算下来到底划不划算,又在承受什么样的代价呢?我们下一篇文章就会来探讨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