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篇文章里,我们从 B 站的角度聊了直播平台的商业设计,比如平台怎么靠等级徽章、包月订阅、抽奖盲盒和连麦比赛这一系列规则,把原本百元封顶的小费,用零成本改造成了一笔大流水的生意。但是这里面有一个问题始终没有回答:那些在直播间一晚上刷几万、几十万元的大老板,在现实生活中个个都是人精。如果钱砸下去只能换来几秒钟廉价的动画,没人会月复一月地往里扔钱。
这里面其实还藏了一个更深层的矛盾。上一篇里,我们分析的一个重要结论是:平台之所以能突破打赏极限,核心是逼着主播把卖的东西从唱歌换成了她自己的注意力和陪伴。但问题在于,歌是可以无限复制的,几百人同时听一首歌也不会多花一分钱成本,但是主播本身只有一张嘴、一颗心、一天 24 小时。这种天生排他的真人注意力,到底怎么同时卖给几十上百个人,做成一门规模化的生意,还不把主播自己逼疯呢?
我平时逛 B 站虚拟歌势直播间,自己是个听觉动物,进房只关心咬字、气息和音准,对撒娇、话术等等情绪价值完全无感。但是在从业者交流群里潜水久了,听了不少主播和公会运营的复盘,才慢慢看明白台前幕后的大活人到底是怎么解开上面那个死结的。
老板花大钱买的到底是什么?
要搞清楚真人注意力怎么卖给这么多人,首先得理解掏钱的老板到底在买什么。外界一提起直播打赏,第一反应往往是寂寞的男人花钱找年轻妹妹喊哥哥撒娇。这种需求确实是有的。有些观众在现实生活中缺少关爱,或者在家里和单位没什么话语权,进直播间花点小钱,买几句温柔的问候和撒娇,也算是愿打愿挨的双向选择。但是从流水的角度看,光靠喊几声哥哥其实赚不了什么大钱,因为愿意为这种廉价撒娇买单的人,单笔出价通常都很低。
那真正愿意掏大钱的人到底在买什么呢?有一部分人走向了温柔陪伴的反面,买的是现实里得不到的支配感。我在直播间里还蛮经常看见专门砸钱折腾主播的老板。比如明明知道某些主播平时科班出身,擅长吉他弹唱 R&B,偏偏有老板进房甩下大额礼物点歌,指定要点一首儿歌,还要求把伴奏开倍速反复重唱。在更广泛的直播圈里,甚至有传闻有老板刷出大礼,要求真人主播连续做几百个深蹲,或者对着麦克风学狗叫几个小时。在这些老板的眼里,礼物栏里的明码标价,买的是让屏幕对面的一个人无条件地服从。
但是靠受虐赚钱毕竟走不远,因为没有人想在直播间里看主播狗叫或者深蹲来打发时间。真正撑起一个健康歌势直播间长期流水的,还是正常听歌的高收入听众。但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花钱买的其实不是听歌本身,而是音乐软件给不了的特权和偏爱。
比如平时我们用软件听歌,录音棚里唱得再完美,整首歌跟我们也没有任何关系。可是在直播间里,你花钱点一首歌,或者趁 PK 比赛计分出手刷一份大礼,那接下来的几分钟整个房间唱什么、聊什么全都围着你转,你就相当于可以全盘掌控所有人接下来的走向。
除了掌控走向,还有众人见证下的公开排面。在现实生活里,哪怕收入不错的中产或者小老板,平时也很少有机会站在聚光灯下享受全场欢呼;但在直播间里,大额礼物一砸下去,全屏飘起绚丽的进场和打赏特效,主播也会高声念出你的名字道谢,满屋观众跟着刷屏捧场。下了播之后还没完,主播还会专门截取当晚的礼物画面发在个人主页动态,点名致谢,圈内叫谢榜。这让第二天路过主页的所有人都能看见是谁在捧场,从场上到场下把公开的面子给足。
比导演权和面子更打动人的,是对方真的把你放在心上。我在一个歌房旁观过真实的一幕:某天有位听众来听歌,在弹幕里随口提了一嘴某首冷门歌,主播看了一眼说自己还不会唱,这事也就过去了。隔了一阵子,这位听众又进了直播间。没想到主播一眼认出了他的名字,主动说私下把那首冷门歌练熟了,当场调出伴奏唱给他听。一首歌唱完,这位听众二话不说直接开了一个每月 198 元的舰长,也就是 B 站按月续费的大航海会员。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这笔钱花得值,因为这 198 元买到的是随口一句话真有人记在心里、事后还专门兑现的真诚。
所以你看,不管是买支配感、买现场导演权、买众人面前的排面,还是买有人挂念的真诚,底下全是同一个东西。老板掏大钱买的,始终是屏幕对面那个人放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和关怀感。
一个人怎么同时围着几十个老板转?
但老板买的是真人注意力这件事,反而会卡住这门生意的规模上限:一个人的注意力天生是排他的,很难把流水做大。很多外行以为,主播只要运气好抱住一位富豪(圈内叫大哥)的大腿就能躺赚了。但实际情况恰恰相反,如果一个房间里只有一位榜一大哥,消费额断崖领先、远远甩开第二名,这个房间的流水很快就会见顶。这个道理很简单,大哥花钱买的是众人面前的地位和主播的偏爱;一旦他在直播间里坐定头把交椅,环顾四周根本没有对手,主播也已经围着他转了,他也就没必要继续大把砸钱证明自己了。反过来,如果主播想吃百家饭,多接中小老板来凑流水,一场直播就几个小时,嘴巴和注意力根本分不过来,冷落了谁都会掉客。
为了打破这个上限,行业在台前和台下各摸索出了一招。台前的这一招叫雄竞/雌竞。如果想要让已经断崖领先的大哥重新掏钱,往往只需要房间里再冒出第二位肯花钱的新老板。一旦房间里新来了一位出手阔绰的客人,有经验的主播就会故意冷落一下老大哥:比如今天谢榜把新老板的名字排在前面,或者接新老板弹幕时聊得更热络一点。原本习惯了独宠的老大哥一看,立马就会开始竞争。本来只是单方面捧场,一下就变成了两个人在满屋观众面前赌气较劲:你刷一个大礼,我就得砸一个更贵的压过去;两边一上头,最后两个人掏出来的钱加起来,往往比平时直接翻倍。
台下的那一招叫私联,也就是在直播间之外加微信,私下维护关系。这件事其实并不自然。你想一想,如果你在马路边听街头艺人卖唱,觉得唱得非常好听,走过去往琴盒里塞 200 块钱小费,这种情况你也绝对要不到人家的私人微信。但是这几年直播行业越来越卷,直播的那几个小时不够分,大家就把战场卷到了下播以后的微信里。现在在不少唱歌直播间,只要打赏 200 元左右上个舰,就能加上主播的工作微信,每天收到群发的早安晚安问候,还有对方发的午饭或者宠物照片。靠着微信群发和日常闲聊,主播在直播间之外也能同时哄住几十上百人,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拿到了独一份的偏爱。
年入 30 万的一人公司与心理老茧
台前挑起老板竞争,台下加上几百个微信维护,单个直播间的收入上限确实打开了。那把这套模式跑通的主播到底能挣多少钱,又得付出什么代价?
我刚接触这个圈子时以为当主播跟跑销售差不多,进门先背熟一套行业统一的营业话术就能上岗。观察久了才发现,每个成熟的直播间本质上都是一家独立运转的一人公司(OPC):在直播的时候,选曲、演唱、场控和熟客维护全靠主播自己一肩挑(后文会再讨论其他的角色,比如运营)。只不过,一人公司之间的贫富差距大得惊人。全平台肯长期砸钱的大客户就那么多,大多又往头部房间扎堆;中国演出行业协会的统计报告显示,哪怕在把直播当主要收入来源的主播里,也有 95.2% 的人月收入不到 5,000 元,新人一个月到手能有三五千块就已经算不错了。而且如果想认真做下去,找画师和建模师定制一套专属虚拟模型(圈内叫私皮),往往还得先自掏几千上万元。有些新人心里没底,去签所谓的保底公会。这类公会靠广撒网筛人,头一个月只给大批新人开几百上千块的微薄保底;一旦流水不达标立刻断掉保底,新人想解约退会,合同还会禁止她在接下来几个月内开播。
反过来,如果真能熬过冷启动,靠稳定的唱功、歌单和下播维护攒下几十位按月续费的大航海会员,再配上大老板的日常礼物,账面回报就相当可观了。在 B 站做得比较成熟的歌势虚拟主播,月流水通常能做到 3.5 万到 6 万元;扣掉平台抽走的一半分成,平均每月到手约 2.5 万元,一年能挣 30 万左右。每天在家里唱唱歌、聊聊天,不用挤早晚高峰通勤,单看体力负担确实不算累。
不出门就能年入 30 万,听着像份神仙工作。但真正爬到这一步的主播,很快就会撞上这门生意的第二个问题:人的精神根本扛不住。因为主播挣的就是提供情绪价值的钱:面对情感依赖强的熟客,私下常得倾听对方的生活琐事和工作烦恼,回消息稍慢一点还可能碰上男友粉争风吃醋闹脾气;要是遇上前面说的那种控制欲强的金主,就算对方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对直播风格指手画脚、甚至半夜倾倒负能量,为了保住流水也大多只能笑着咽下去。再加上工作微信以 200 元的低门槛放进了几十上百号粉丝,每天下播后手机还在不停弹消息,最后一点私人空间也没了。
圈内也有位资深运营总结过一个现象:全职播满半年到 1 年以上的主播,很多人的感情观和价值观都会明显变形。比如关掉麦克风回到现实生活之后,她们往往会逃避正常社交,甚至不知道怎么跟普通人聊天。辛苦挣来的钱也往往存不住,一转头就大把花在点陪玩或者给别的主播刷礼物上,靠花钱找别人哄自己来排解压力。久而久之,面对屏幕内外的甜言蜜语和情绪轰炸,她们会变得越来越麻木迟钝。这其实是人脑的一种自我保护。就像做体力劳动、手掌会磨出老茧一样,长年经受高强度的情绪冲刷,主播的心里也会磨出一层心理老茧;不让自己变得迟钝一点,普通人的精神防线很难撑过日复一日的负能量消耗。
面对消耗与试探,主播怎么保护自己?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问,面对这么多情绪消耗和无理要求,主播难道只能被动挨打吗?其实也不是。人类是社会性动物,一群人凑进一个直播间,观众和主播之间其实一直在暗暗相互试探地位和边界。
我观察下来发现,主播保护自己的第一道防线其实是真的才艺。如果一个主播本身业务过人,比如唱功扎实,她一开口就能把整个直播间的气场镇住,满屋观众都是冲着听歌来的。在这种认真鉴赏的群体氛围里,大家都顾及体面,谁也不好意思在公屏上乱提过分的话。但如果反过来,主播没什么才艺压阵,纯靠闲聊撑场,圈内叫杂谈势,那直播间里缺少作品兜底,观众就很容易顺杆往上爬,试探着提各种诡异甚至越界的要求,逼着主播必须练出更强的控场能力,才能把场面稳定住。
但是光靠才艺镇场和临场控场,还是没办法解决两个更根本的问题。一个是在镜头前熬久了,比如有的主播一天会播 12 个小时,肉身难免会疲惫失态。二是一旦进了前面说的微信一对一私聊,没有了直播间大庭广众的目光约束,有些人就会很没有分寸感。只要主播在镜头前表情失控,或者半夜在微信里气得拉黑客户,辛辛苦苦搭起来的财路当场就断了。
为了应对这两个问题,行业里慢慢形成了一套把人设和真人分开的做法。先看台前,歌势主播开播时都不露真脸,屏幕上只有一个靠普通摄像头跟着真人张嘴、眨眼的 2D 动漫形象,圈内叫皮套。其实很多女孩一开始戴皮套做虚拟主播,倒也不是为了保护心理健康。你想,如果一个姑娘唱歌好听,长得又特别漂亮,她大概率早去真人直播间直接露脸赚钱了,犯不着自己掏几千上万块钱找人做虚拟模型。选这条路,多半还是因为长相不算自己最大的优势。
但是歪打正着的是,天天这么高强度播下来,这层皮套反而对主播起到了很好的保护作用。真人露脸直播,连着熬几个大夜难免一脸憔悴;碰到让人反胃的弹幕,哪怕脸上只闪过一秒钟的不耐烦,观众马上就能看出来,辛苦维持的好印象一下就毁了。换成 2D 皮套就不一样了,摄像头只抓张嘴、眨眼、歪头这几个简单动作,就算屏幕后面的真人已经累得不行,或者对着奇葩弹幕翻了个白眼,画面上还是那个元气满满的动漫姑娘。而且看不见真脸,配上一副好嗓子,反而给听众留足了想象空间,每个人都能顺着声音在脑子里脑补出自己喜欢的样子,更容易把那种友情以上、恋人未满的感觉一直维持下去。
但是台前有虚拟皮套挡着,台下那上百个微信好友怎么办呢?这就引出了台下的做法:有些主播会把私联交给别人代聊。这方面圈内早有传闻,说有主播把工作微信外包给拿提成的男运营打理;而在成规模运转的娱乐直播公会里,更是早就把这件事做成了标准化的代聊工厂。早在几年前,2022 年央视 3·15 晚会的曝光报道和随后澎湃新闻的追踪调查,就曾经介绍过这套操作。比如当时点名的聚享互娱这类公会,专门在后台招了一大批小伙子,圈内叫聊手。这帮男生每天上班就是登录女主播的工作微信,手头存着女主播提前录好的早晚安语音和日常照片,顶着甜美头像跟榜上的男粉丝嘘寒问暖、写走心小作文,哄着大家在直播间里刷礼物。
外界看这些新闻,第一反应都会骂公会搞欺诈。但如果换到经营管理的角度来看,不管是大公会批量雇男聊手,还是个人主播找男运营代管微信,除了能不知疲倦地陪几十号客户聊感情催打赏之外,还有一个非常现实的考量,就是替女主播挡住恶意骚扰。前面说过,现在不少直播间把加微信的门槛卷到了 200 元左右,放进来的客人鱼龙混杂,私聊窗口里隔三差五就会冒出露骨的污言秽语和下流辱骂。你想,如果真是女主播自己半夜拿着手机回消息,就算平时再淡定,看到这种冲着自己来的下流话,是个正常姑娘都会觉得恶心、窝火。要是气得一宿没睡好,就会影响第二天开播的嗓子和状态;要是实在没忍住把对方拉黑了,财路也跟着断了。但你换个拿提成的大小伙子坐在电脑后面回消息,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对面的大叔发再露骨的黄腔、骂再难听的脏话,一个大老爷们儿看着根本不会往心里去,完全破不了防,转头还能心平气和地敲出一句温柔问候,把对面哄得服服帖帖继续掏钱。
结语
讲到这里再回头看文章开头的问题,我们就能看明白这套商业模式的矛盾在哪里了。大老板愿意在直播间持续花大钱,看中的是音乐软件给不了的真人注意力和关怀感;可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天生是有限的,但凡主播和公会想把这门生意做大、做长久,光靠主播一个人凭肉身撑着根本转不起来。于是大家只能一步步给真人叠甲:台前靠雄竞放大流水、套上 2D 皮套挡住疲惫,台下靠微信群发维护日常,甚至干脆找不怕挨骂的男运营坐在电脑后面代聊。结果就是,一门本来靠卖真人关怀起家的生意,做到最后反而越来越要把真人藏到幕后去,靠一套半工业化的流程才能长期运转下去。
不过,前两篇文章聊下来的很多门道,主要还是顺着平台规则和圈内人的经验推出来的。真放到实际的直播间里,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还有很多问题光靠肉眼观察是拿不准的:比如在一个真实的歌势直播间里,进门只黑听不说话的路人到底占多大比例?大老板和普通听众各自贡献了多少流水?主播在直播间里卖力喊欢迎、发红包热场,到底能不能留住人?好在 B 站直播间的弹幕、进房记录和送礼流水基本都是公开可见的。我们前后采集了几百个直播间、超过 1,000 个小时的真实数据,下一篇文章我们就基于这些数据做一些更具体的分析,看看底下的商业逻辑到底是什么样的。